《美强惨将军的绯闻日常》伏山明明

5、携侣曾游

　　新帝登基，定年号为靖惠，大典虽略为仓促，但有条不紊。
　　明行风这人办事可靠，又是美名一桩，但太常卿不太高兴了。
　　燕锦来下早朝后去了趟西将军府，回相府就见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在萧长铮面前义愤填膺。
　　此人正是太常卿胡兴远，他的职责主要为祭祀、礼教与皇室宗庙事务，此刻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竟当场落了泪。
　　“王法何在，公理何在！说是共事，实际就是想把我取而代之，长公子，求您为下官做主啊！”
　　端坐在高位上的萧长铮面有菜色，似乎是对这德行有点恶心。
　　燕锦来更是理都不想理，蛀虫一个没什么本事，对手里那点权力倒是抠抠索索，要不是看是在萧夫人远房亲戚的份上，早就拖下去乱棍打死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和萧长铮一齐担保明行风嚣张不了几天，跟哄孩子似的，好不容易把人弄走了。
　　萧长铮眉头终于松下去：“啊。”
　　燕锦来也没招了：“就这样吧，兄长，没办法了。”
　　萧家背后延伸长远的关系网，大多以血缘姻亲或利益交换为主，这种在二者之上的卖官鬻爵行为也不少见。
　　它们层层交叠，使这个大家族屹立不倒，然而当外部有变时，处理起来也让人焦头烂额。
　　“阿来，不可贸然帮助胡兴远，我虽也想对付明行风，但他的确办得挑不出毛病，江东势力也不容小觑。”
　　“若我们视之不顾，一次两次没什么，长此以往，背信弃义的名声传开，对萧氏家不利。”
　　燕锦来两头为难，若放任明行风坐大，江东水师营本就主管东南财税转运和外洋来的稀奇玩意，地位重要，在王都若是发展起来那更完蛋。
　　更何况，他总觉得明行风包藏祸心，大葬前燕甘的召见、莫名其妙殷勤带回来的公主，以及……到底是不是为了以邹许之死将师镇疾有意引到这里来。
　　家国为大，他势必铲除潜在的威胁。
　　燕锦来迎着萧长铮为难又担忧的目光，轻笑：“兄长放心，我有分寸，再不济还有师镇帮我呢。”
　　萧长铮知道师镇疾那六亲不认逮人就咬的疯狗脾气，还是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如果二人真心交好，也算有利。
　　至少她能避免别人咬燕锦来。
　　“也罢，你自己处理，兄长不掺和了，严清恭约我于京郊溪华林相见，我打算把沈雅慎一并带去。”
　　燕锦来欣然点头，他自然愿意小沈多参与这种文人雅士的集会，熏陶君子礼仪风度总不嫌多。
　　而且自从前几天沈雅慎说要参军之后，他一时气昏了头，现在后知后觉有些冷落爱徒，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其改变主意，过后再寻个台阶和好。
　　和萧长铮告别后，燕锦来出府，向天启学宫的方向而去。
　　萧长韶这种二十岁还上学的人稀世难得，纯粹是萧相恨铁不成钢扔过去受罪的。
　　学宫下课有一会儿了，因为燕锦来说要来接他，萧长韶便一直等着。
　　“二公子，要不咱先走吧？”
　　一个随从实在有点等急了，相国府又不缺马车，大司马万一忙忘了，难不成还在这里呆上一天？
　　“狗奴才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随从显然早已习惯被骂，讷讷地低头。
　　萧长韶心里本就有点空落落的，燕锦来一年回来这一趟，却好像不怎么与自己亲近了。
　　有事，忙，哪里有那么多事要办嘛！什么事能比他还重要？
　　萧长韶气急败坏地喝斥完随从，在心里自动把所有人地位排了一遍梯队，爹，娘，哥哥，阿来，都是最重要的人。
　　第二梯队还没开始排，马车就停在他眼前，燕锦来撩起车帘，眉眼弯弯：“阿韶，等很久了吗？”
　　萧长韶光速变脸，笑得比天上的大太阳还灿烂：“没有，我刚出来呢！”
　　随从：“……”
　　“那就好，来，上来。”
　　燕锦来忙得脚不沾地，这几天连相府都不常待，这下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萧长韶。
　　“哎呦，怎么瘦这么多。”
　　他颇为心疼，目光哀婉地游离在萧长韶脸上，满是珍重与感叹。
　　萧长韶喜欢他这么看自己，傻笑。
　　尤其是燕锦来在外人面前活脱脱一道德标杆，知礼守正得近乎淡漠疏离，对自己却总百般温柔。
　　“哪有，爹说瘦点好看嘛。”
　　“胡说八道，相父才不会这么说。”
　　燕锦来语气嗔怪，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萧长韶的长相放在后世，该是甜美类型的，笑的时候眼底好似藏着两汪醉人的桃花酿，狡黠又明媚。
　　“学宫还留了作业么？”
　　萧长韶都睡觉了，根本不知道，还是车帘外的随从替他回答：“有的，大司马。”
　　燕锦来不耐烦地摆手：“我家阿韶写那些个东西有何用处，不必管，去凌峪谷玩。”
　　萧长韶顿时喜出望外，娇憨天真地笑：“真的吗？阿来你真好！”
　　凌峪谷是帝王和文武百官春狩秋狩的场地，群峰苍翠，密林重叠，是飞禽走兽的天然乐园，垂云溪自此起源，南下汇入汉水。
　　风景确实好，所以燕锦来才考虑着带萧长韶去，师镇疾也想实地观察一下，打算参加今年的春狩。
　　“哇，这里真漂亮！王都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萧长韶兴奋地仰头，看着对他来说颇为奇异的景色，松涛裹挟着草木腥气而来，山涧自高处跌落，苍青色天空中盘旋着尖唳丽鹰隼，远处矮灌木处几只鸟雀被惊起。
　　“我先前也不曾来过。”
　　按照朝野中荒唐的共识，动手杀人是野蛮人的行为，杀兽也是。
　　燕锦来打量四周，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从另一侧林中出来的师镇疾：“早到了？”
　　“嗯，你们也太慢了。”
　　师镇疾一袭烟灰轻裘，青丝尽数以鹊尾冠别起，一丝碎发也不留，露出高挺的额鼻，眉飞色舞。
　　“好小子，不早说这里还有鹰！”
　　她肩头赫然停着只大鹰，全身覆着暗金色翎羽，光泽如赤金和琥珀交织，钩喙冷若金属，钩爪寒芒闪烁。
　　萧长韶被吓了一跳，十分没出息地躲到燕锦来身后：“镇疾，这这是什么啊？”
　　“鹰！没见过么？漠西到处都是这种东西，还有隼，我们打仗也能用。”
　　师镇疾心情愉悦，颇为猥琐地抚摸打量着这只苍鹰：“哎呦，好家伙……这么威风，我能不能带走啊？”
　　燕锦来失笑，一边安抚萧长韶：“别怕，镇疾会驯鹰，漠西人都会，你要不要去摸摸它？”
　　萧长韶咽了口口水，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身后就传来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师功，我、我要杀了你……”
　　“烬梧？”
　　燕锦来颇为惊喜地侧头，只见来人面色苍白，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雪银色发冠插在乱糟发丝间，连几分恼意都被衬得脆弱又狼狈。
　　谢砚，字烬梧，御史中丞嫡子，与三人关系颇好，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兼十年如一日的药罐子，完美契合大晋贵族圈子里士人的孱弱之风。
　　每次出街比燕锦来还受欢迎。
　　师镇疾撇嘴，一扬手臂，那鹰长啸一声飞上天去，盘旋在几人头顶。
　　“我是看你体弱，让你多锻炼锻炼，一点也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狗屁！把我自己一个人丢了这深山老林里，你……”
　　燕锦来无奈，上前给谢烬梧顺气：“哎，行了行了，还是一见面就吵。”
　　谢烬梧知道自己打不过也吵不赢师镇疾，从善如流，给个台阶就下。
　　几人又胡闹了一会儿才往山谷里去。
　　“阿来，这里是春狩的地方，不用与负责看管此处的司礼监告知一声？”
　　谢烬梧问。
　　“司礼监是什么东西？这山头他买了还是怎么着？师功爷爷想来就来！”
　　师镇疾双手枕在脑后，抢先道。
　　“一帮阉奴罢了，阿来如今不是那个……五过公吗？何必事事请示。”
　　萧长韶语气夹杂着轻蔑。
　　“是武国公，阿韶。”
　　“不过你说的倒是没错，若是司礼监能管到武国公之首头上来，那可乱套了。”
　　燕锦来语气不怎么好，宦官专权自前朝的前朝就很严重，而且见风使舵，时常依附各个的世家大族，如今竟也自成一派。
　　掌印太监裴鸠渊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有从龙之功，得燕甘宠信，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权势却足以指鹿为马。
　　燕锦来觉得这几日有必要见一面从这人嘴里套点话，若是幸运，说不定能得到皇叔父生前的消息。
　　他这人向来习惯思虑千遍，知己知彼，便暗自想回头让人给备份大礼，秘密相见，反正司礼监贪污受贿已是常态。
　　“出来玩不说那些扫兴的，走，上那个山头，能把王都看个七七八八。”
　　师镇疾也暂且抛下这些时日的疲惫诡计，大笑着招呼众人跟上她。
　　“哎，阿来，辽北冷不冷呀？”
　　几人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去，萧长韶虽然累，但总是忍不住和燕锦来说话。
　　“唔，还好吧，起初到的时候肯定是不习惯，后来也就不讲究了。”
　　谢烬梧此人受不了半点寒冷，光是听见辽北这两个字都打哆嗦，胡乱插嘴。
　　“我爹要让我去就一头吊死，只是对不住王都中未出阁的大小姑娘，要守活寡了。”
　　几人哄堂大笑。
　　“去你的，阿来可比你好看多了，你白的跟死了三天似的。”师镇疾打趣。
　　“他不白？”谢烬梧反问，话音刚落又默默嘀咕，“好吧，确实好看，那我允许喜欢我的姑娘分一半人去喜欢他。”
　　几人又哄堂大笑。
　　萧长韶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自燕锦来入仕起就陆续有人上门提亲，前几日萧长铮还在与萧相议论此事。
　　“滚，你这个风流败类。”
　　燕锦来笑骂，一心二用地观察周围地形，想着到时候把三弟子赵灵纠带来参与春狩赢个好彩头。
　　“阿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萧长韶像往常一样拉住他的手，燕锦来没有转头，却是温柔的回握住，让他不知为何有些酸涩的心安分了些。
　　“要走的。”
　　“蛮人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据探子来报，此次出动的只是南犬戎五部，就将我苦心操练了一年的辽北卫打成那样。”
　　燕锦来这一去算是彻底认识到大晋兵弱到什么地步了，军费要他自己搬补，士兵混饭吃无斗志。
　　“北犬戎太远，探子探不到，目前应该是没什么异动，但我不放心。”
　　师镇疾也跟着点头，善意地安慰。
　　“长韶你就安心吧，阿来带兵打仗可厉害了，迟早给这些蛮子一窝端了。”
　　萧长韶有点听不懂，呆呆点头，谢烬梧却是皱起秀眉：“还有北犬戎？”
　　“嗯，有，实际上我也难以想象他们居住在多么苦寒遥远之地，南犬戎凶恶残暴，尚且受他们掣肘，定是块硬骨头。”
　　燕锦来面沉如水，低声对他解释。
　　谢烬梧一边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迈步，差点被台阶绊倒，所幸眼疾手快扶住燕锦来的胳膊。
　　“怎么，吓得？太逊了，又不用你去打，哪个姑娘喜欢这种男人？”
　　燕锦来在年少好友面前正经不过几刻，就没心没肺地嘲笑起来。
　　谢烬梧刚想笑骂，两根手指正好搭在他的腕脉处，却感觉到一阵异常的跳动。
　　他张了张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异动的感觉却转瞬即逝，让他近乎以为是是错觉。
　　“哎，烬梧兄，这就没意思了啊，掰手腕你可掰不过我！”
　　师镇疾走在前头，一听这话兴奋回头。
　　“谁要掰手腕？我来我来！”
　　燕锦来大笑着追上师镇疾：“谢砚这小子，被蛮子吓得站不住，扶了他一把还要和我掰手腕，是不是故意的，暗恋我？”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毕竟那个……断袖之风，在你们王都不是挺流行的吗？”
　　师镇疾也跟着胡闹。
　　谢烬梧真没招了，方才摸到他脉象不对的那点紧张也都烟消云散，这么活蹦乱跳的个流氓能有什么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萧长韶好像被“断袖”这两个字劈着了一样，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藏在房中的那几本话本。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限定版，他花了半个月零用钱偷偷买来的呢，为此不到月底就要银子还被爹说了一顿。
　　不过也值，那上面的年轻将军画得传神……在阿来离去、家书杳无音信的十二个月零四天中，那曾是他唯一的慰藉。
　　“长韶，走了！”
　　谢烬梧招呼他，他这才如梦方醒地回神，跟上几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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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将军府，少女的朗朗读书声从后院传来，明行风坐在燕卓娴身旁，不时给她指点解释。
　　四境主帅都不常住王都，但朝廷会单独给他们设府，安排侍卫。
　　“提督，司礼监掌印求见。”小侍卫急匆匆跑进来报信。
　　明行风抬头，燕卓娴也看了他一眼。
　　“说我不在府上便是。”
　　“老师，不见么？”
　　“嗯，非敌非友，又无要事，见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明行风让她继续念书。
　　“老师，掌印太监是前朝罪臣遗孤？”
　　燕卓娴念了一会儿，又重新问。
　　“……是，但谁告诉你的？这人与你无关，不必对他多心。”
　　“是霍大帅，我缠着他问的，老师，你别怪他。”燕卓娴一本正经道，“但也别怪我。”
　　明行风被气笑了：“好端端的，我何必去怪这个怪那个？念你的书，一个时辰过后，我带你去霍流照那里练武。”
　　这时，那侍卫又跑过来：“提督大人，那掌印太监说您若不在，他就继续等。”
　　明行风冷哼：“那就让他进来，不过他若没个什么正事，今天也别想出去了。”
　　真是不把水师提督当将军。
　　“卓娴，你先下去。”
　　燕卓娴垂了垂首，假意转身离去，却站在拐角处的屏风后准备偷听。
　　不多时，身着玄色织金蟒袍的男子踏入正院，一手轻轻捏着佛珠，另一手将头上的官帽微微扶正。
　　燕卓娴已经嗅到这人身上淡淡的冷香，面容却如终年不化的霜雪般寒冷，衬得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甚真挚。
　　掌印太监裴鸠渊，竟是这样一副面若好女的模样，她有些意外。
　　“师功在凌峪谷勘察地形。”
　　裴鸠渊也不寒暄，长身玉立在明行风面前，语气平淡。
　　“……裴大人这是何意。”
　　“咱家没恶意。”
　　裴鸠渊薄唇轻抿，随手将方才还在把玩的佛珠一抛，身旁跟着的小太监忙不迭接住。
　　“只是奉劝提督，凡事要赶早。”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轻声道。
　　“提督或许会疑惑，那咱家多费几句口舌，解释清楚也无妨。”
　　裴鸠渊略一侧头，漆黑的瞳孔里泛起幽光，燕卓娴刹那间寒毛倒竖，如同猝不及防被毒蛇盯上。
　　“她和不该靠近的人，关系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