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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去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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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锦来进宫既是探望萧相的亲妹妹萧贵妃,也是打听贤殊帝的消息,想从太医院那边入手。
萧贵妃在后宫并不盛宠,但胜在持久平稳,而且膝下只有一位清盈公主燕昭棠。
但太医院给出的解释是贤殊帝的确是因为突发恶疾呼吸不畅病逝,而御膳房一日三餐也未见什么异常。
燕锦来想起贤殊帝曾多次牵过他、抱过他的那双宽厚大手,在贵妃宫门外停留了良久,才后知后觉地悲从中来。
贤殊帝体弱忧郁,不常走动,脸色是了无生气的病态苍白,性子也优柔寡断,被萧相和各大权臣把持控制,别说是皇帝,连点人的尊严少得可怜。
他有不少孩子,父爱却始终不多,能是看到他们便哀愁自己乏味麻木的人生。
傀儡皇帝也是人,他十分疼爱燕锦来,可能便是作为被禁锢在龙椅之上,最后一点温情的慰藉。
燕锦来动了动僵硬的唇角,在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万般愁滋味皆短暂,轻飘飘来去,但浓烈得惊心动魄。
生离剜心,死别却是蚀骨。
“阿来,不再陪姑姑会儿吗?”
贵妃扶着燕昭棠站在宫门处,以为他还没有离开是不舍,满怀希冀地招呼他。
燕昭棠也笑:“阿来,再坐一会嘛。”
燕锦来敛了情绪,回头快步走到母女俩身前,淡淡地笑:“不了,姑姑,皇姐,我还有些事,你们接下来的时日一定照顾好自己。”
贵妃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对先帝没甚感情,也不知道燕锦来现在要去干什么,只能有些无力的目送着人远去。
“母妃,阿来方才的话……”
燕昭棠皱眉,燕锦来急匆匆赶来一趟什么也没查出来,现在又要去哪里?
“探究父皇的死因,是舅舅或表哥的意思吗?
萧贵妃摇头:“我觉得不是,棠儿,我们在深宫中对这些事了解甚少,既然阿来这么说,那就小心些吧。”
新帝登基,变数太多。
燕锦来暗自衬夺着该会一会明行风。
他站在广阔西北龟裂又厚重的土地上,亲眼看到黄沙漫天,冰封千里,饿殍遍地,黎民于此艰难求生,却不肯离开,因为这里没有内乱,没有苛政。
歌舞升平、富庶安定的中原与东南地区常年纷争不休,贵族草菅人命,肆意派发徭役兵役。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眼下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哪怕与明行风和霍流照做做面子功夫,也不能贸然拉拢各方势力,一旦战祸又起,不堪重负的百姓会彻底绝望。
他已经听闻各地有不同程度的流民暴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偏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以为然。
大司马运气好,想什么来什么。
途经西将军府,他偶然往外瞥了一眼,登时就僵成了一根人棍。
霍流照面朝黄土,颇为不雅观地被师镇疾压在地上,双手推拦着她即将落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拳头,两条长腿向上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死死勾住她的肩。
师镇疾嘴角挂了彩,神色狠毒癫狂,不管不顾地亮出一口铁牙咬在霍流照小腿上。
明行风在侧后方幸灾乐祸地观战,手里还领着个小女孩,遮着人家眼正气盎然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所幸西将军府是往王都里少有的偏僻地儿,鸟不拉屎人更是不来,两位将军又颇为阴暗地在角落里打,没几个人注意到。
燕锦来真是服了,匆匆下车
“啊!你他娘属狗的吗?”
霍流照是真对付不了这种阴人,感觉自己腿被咬断了,当即鬼哭狼嚎的惨叫一声。
“不知道属什么,专克你就对了!”
师镇疾见他卸力,狞笑着要伸手去掐他的脖子,燕锦来横空出世,一记手刀劈在她手上。
“阿来?”
师镇疾有些诧异,一时愣神,霍流照十分迅速地借机起身,退回到明行风身边。
燕锦来英明神武的脑子成了团浆糊。
看明行风假惺惺笑着要开口,他立即决定先发制人。
“先前听闻东南民风淳朴,文雅安乐,竟不知二位将军作为代表竟能在他人府院门口、光天化日之下斗殴欺辱主人。”
燕锦来煞有介事地背着手,一副清冷孤高模样,义正言辞指责。
跟踪在先的罪魁祸首师镇疾:“对!”
燕锦来指哪她打哪,才不管对错。
霍流照冷眼看着燕锦来,他知道这人并不单纯,便没着急发作。
明行风笑得和蔼亲善:“久仰大名啊大司马,我等奉命护送小殿下归宫,孩子心性难免贪玩,一时误了路程,不甚拐到西将军府这里,想必是打扰了师大帅才……”
师镇疾扯着破锣嗓子:“放屁!分明是你们二人车内车外密谋不轨,恰好被本帅听见了,这才恼羞成怒,想灭我口!”
霍流照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惊叫,吓得那被称作小殿下的女孩浑身一震。
“什么?分明是你跟踪偷窥在先!”
此话一出,四个大人一个小孩之间的气氛顿时极为诡异,燕锦来尽力维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用眼神默默谴责明行风。
两只老狐狸都不说真话,倒是被莽夫伙伴歪打正着的解除了一场勾心斗角。
“唉,这就是误会了嘛,我等中原人士不习水性,仰慕明提督水师营高名已久,便想着早得到您的消息,约您一见。”
燕锦来语气中歉意万分真挚。
“便想着让镇疾去代我办此事,她虽心性粗大,但绝不是无礼之徒,谁料这次……多说无益,实在抱歉。”
言外之意,我给你这个面子,想跟你好好谈,派出去的人也肯定懂分寸,至于为什么要偷偷跟着你们,被你们发现后反应又那么激烈,你们自己心里明。
师镇疾在旁不说话,她纯粹是因为见到霍流照就想起老师的死,打斗过程中又问,不得回应,真的想杀人。
明行风平静接招,祸水东引用得娴熟:“霍大帅与师大帅旧怨导致冲突,我未及时劝阻,是为过错,希望大司马体谅我因护小殿下,身手不便。”
小殿下:“……”
燕锦来这才施舍给少女一个眼神,没什么表情地问:“小殿下?”
“是的,东宫流落在外多年之妹氏,此前被民妇收养,先帝曾赐字卓娴。”
师镇疾双手环胸:“贤?”
“非也,娴静之娴。”
燕锦来与师镇疾对视一眼,先帝下葬后国不可无君,第二日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之前没听说明霍与东宫多亲厚,怎么还费心费力地帮他找妹子?
燕卓娴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倚在墙上神色轻蔑的师镇疾,仿佛要将七魂六魄都安放在她身上。
“看什么看?”
显然大殿下小殿下什么的对这个刺头没什么威慑力,师镇疾狂炫酷炸地放狠话。
“再看连你带你老师的眼一并戳瞎了。”
明行风:“……”
燕锦来笑容敷衍得真心实意,略一拱手:“镇疾不懂事,承让承让,来日我定携礼登门赔罪,先行告退。”
霍流照懒得拦,等到两人走远了才烦躁道:“这王都蚊虫真多。”
燕卓娴还以为他是在说师镇疾,叹气:“大帅,毕竟是敌非友……”
“不是她。方才有个人听我们谈话,脚步和气息都太杂乱,应是个普通人,不过没听完。”
明行风摆摆手,对燕卓娴解释。
谁手里还没点权,流言算什么。
“那老师,为何不趁燕揽没到此处,或颠倒是非时压师镇疾一头?”
燕卓娴觉得对敌人就得下死手,刚才两人之间的对话拉扯让她疑惑。
“殿下,你还太小。”
明行风笑着,似乎对她的性格感到赞赏,却不认同她的做法。
“你真的认为没有燕锦来,师镇疾就处理不了这点事?一时气头冲动罢了。”
霍流照亦点头:“三州与十万铁骑皆听命于她,家主与统帅,哪个是好当的?若不是过分注重漠西,中立不出,如今天下诸侯盟主不过是她囊中之物。”
人拿的越多,就越难放下。
倒是给了霍流照可乘之机追赶。
———
“什么野种也敢自称殿下。”
师镇疾根本没把燕卓娴放在心上,此刻正坐在燕锦来私下买的小宅院里。
燕锦来正在给她嘴角的伤涂药:“别说话。”
“这点小伤不碍事,你看我这里,哎,你看呀!”
师镇疾撩起颊侧的碎发,自额前紫金绶带起,一条伤痕如蚯蚓般顺太阳穴蜿蜒而下,直至颈侧,让她本就深邃锋利的脸平添几分煞气。
“这刀幸好没砍到大脉。要不,现在的家主就是师无析那小子了。”
燕锦来叹气:“你可多长点心吧,咱们这些人,刀光剑影的,实在是……”
师镇疾对自己十分自信,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啧啧道:“刚才那小孩还挺有血性,敢盯着我看这么久,看来是很想杀我。”
燕锦来不语,他倒觉得燕卓娴目光有点复杂,某种悠长的思念呼之欲出,像向往,又像是艳羡,甚至掺杂着微弱的妒忌。
“你认识她?”
师镇疾一愣:“连东宫都还不配认识我,又何谈个小屁孩?”
这倒是实话,带着她惯有的张扬放肆。
“这个问题不重要吧?但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东宫的亲妹子带回来,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燕锦来认同她的话:“暂且按兵不动,待机行事,现在诸多猜测都只是妄想。”
“东宫昏庸,不知道又将成为哪家的牵线木偶。“师镇疾忽然压低眉,耳语道,“阿来,你真的不……”
“镇疾,别说了。”
燕锦来语气重了些,打断她。
———
自贤殊帝登基三十多年,东宫的主人来往往换了三四遍,前五年六皇子燕甘莫名其妙捡了漏。
此人是个风流纨绔,喜从天降变成太子后,自不量力地想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一方面看不起亲爹的谨慎暗弱,一方面用着拙劣的手段试探牵制世家。
这种行为在一堆鬼精的权臣高门中毫不意外地沦为笑柄,茶余饭后或者逢年过节,自家亲朋好友时常拿出来图个乐子。
就连克己复礼的萧长铮也会忍俊不禁,偶尔跟着说两句。
燕甘还不明觉厉,因为他作为一个傀儡皇帝也实在太蠢了,其他人觉得可怜或好玩,乐意哄着或逗弄几下,歪打正着给了他信心。
明行风一方大诸侯竟然舍得给他找妹妹,于是傻头傻脑地感动,又觉得他对皇家忠心,急匆匆召见他。
“明爱卿,如今虎狼环伺,四境危亡,孤念你赤胆忠心,觉得你是可用之才……”
明行风皮笑肉不笑地跪地装恭敬,只觉得这是他见过最没水准的皇帝,想什么说什么,帝王心术一点也玩不明白。
贤殊帝忧郁多愁吧,至少人家说话文绉绉的,曾作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也读过不少书,比这个半途冒出来的野儿子好多了。
总之,明行风在他颠三倒四的大白话中总结了一个意思,他自己没权,周围奸臣太多,要拉拢自己。
奸臣之一明行风面不改色地表达忠心。
“是,臣定肝脑涂地。”
“明爱卿甚为识时务!现在就以孤的名义下诏,重葬父皇,爱卿暂代礼部尚书一职,三日后举办登基大典!”
明行风差点昏死过去。
在王都要个职位的确方便行事,但也不是这样啊,而且礼部尚书是萧家的人。
“陛下,这于礼不合,不若让臣与礼部尚书共事准备,若是贸然替代定会引人非议,对陛下英武名声也不好。”
燕甘深以为然:“也是,那便按你说的办。”
“臣还有一事,陛下乃真龙天子,登基大典不可怠慢,三日时间操之过急。”
“也是,那便推迟至五日。”
燕甘终于觉得收获了一位大忠臣,内心洋洋得意,记得先前读过什么帝王赏罚分明,果然是有用的。
“哦,你找回来的那个女人,可是孤的亲生妹妹?”
“回陛下,臣受先帝之托与宫中下人信息所助,绝无半分差错。”
“那甚好,让司礼监拟个吉祥的封号下去,安排处宫院,不可怠慢。”
燕甘不想见燕卓娴,是自己的血亲就失去了作为女人的把玩作用,有些索然无味,
遗憾归遗憾,还是得在臣子面前巩固自己睦族敦亲的形象。
“是,臣这便去通知司礼监。”
明行风离宫,霍流照在客栈暂时歇脚,师镇疾窝在鬼见愁的西将军府里,燕锦来回到相府。
当晚,各地大小诸侯与朝中文武百官齐聚皇宫,哀悼先帝,定谥号睿哲,颇有几分讽刺意味。
随即,素车沿道出城去,王都三千衣冠尽白衣,目送这位存在感不高的先帝灵柩驶向皇陵。
贤殊帝的一生,这才正式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