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春近好同归》星河亦鹭起

5、第四章 绝境复得重生 我能撑得住

　　“大家慢慢来，不要急……”少年被簇拥在人群中，吃力地发着药：“这是你的，头疼药；这是你的，风寒药……”
　　拿到药的人们欢喜地散开，少年也终于完成了师傅交给他下山发药的任务，抬腿往镇外走去。没走几步，却突然在松软的雪地中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少年疑惑地弯下腰，扫开厚厚的积雪，雪下赫然是——一个人。不，已经不能说是人了。那人的身子已经比身下的雪还冰凉，全身冻的石块般僵硬。
　　他不抱希望地一探那人心脉，却惊奇发现在僵硬的身子下，还隐隐有着心脏的跳动。还不止如此。那人经脉明显有被强劲内力冲击过的痕迹，但偏偏他的心脉却完好无损。可他明明没有受重伤，全身经脉却又瘀堵着，冰凉得不似常人……
　　少年知道仅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还远不能了解这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打算带回家中给先生看看。
　　他吃力地将那人从雪中拎起，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走着。少年怀着疑惑，运起轻功，很快便奔回了家中。
　　他叩开门，往内堂喊了一声：“林先生，我带了一个奇怪的病例回来。”
　　内堂传出一声略有些苍老的回音：“你把病例先放进诊疗室。我这就来。”少年略一点头，将背上那人安置在房内。
　　老者看似是刚睡醒，背着手悠闲地踱步进来，一派闲云野鹤风度。却在看到那人的一刹，脸上的微笑崩开一丝裂纹，身上的闲适气度也荡然无存。
　　“太，太像了……”老者一边喃喃着，一边缓缓后退。似是被唤起了某种不好的回忆，他盯着那人的脸，眸色中惊讶与恐惧交缠着。
　　少年从未见过老者这般惊惧：“林先生，怎么了？这个人有问题？”
　　老者摇摇头，长叹一口气：“我想起了一些旧事。”他说着强压下内心的惊惧，走到那人身边，伸出手去搭上那人的脉。却在碰到他的一瞬间，猛然把手抽回，不可置信地一屁股跌坐回了凳子上。
　　老者看着那人，无力地缓缓开口：“那是…彻寒散……并且已经深入骨髓，至少感染十年以上……”
　　少年听到这个名词也是一愣。任是他这火候未成的医术，也曾听过这响当当的名号。这彻寒散乃是天下奇毒之一，感染者武功进境加快，但一同到来的则是浑身脉络会被奇寒冻结，先是行动迟缓，再到内力尽废，最终身体僵硬，呼吸滞涩，经脉尽断而亡。如不加干预，甚至活不过五年。
　　虽然这毒可怕至此，但仅剩的制毒秘方早已在百余年前被封存到了灵泉门的禁书库里。是以，它已许久没有现世。然而，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将灵泉门书库里的藏书烧的一干二净。这天下奇毒，也就随之渐渐被人淡忘了。
　　老者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这奇毒一面了。直到这天，他再次看见……
　　老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上前一步，再次抚上那人的脉。刺骨的寒凉传入指尖——他不由想起了他仍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这毒。还是那样的冰寒彻骨。
　　他对这个毒太熟悉了。他知道该怎么办。
　　老者指使少年把那人扶起来，自己则掌心运起内力，将雄浑的一掌拍在那人背上，浑厚的内力直送入那人心脉中。
　　只见那人单薄的身躯晃了晃，双眸仍是紧闭，不见一点生气。
　　老者又是几掌内力输入那人体内。那人却毫无动静。老者有些焦急，强行提起一口气，正要出掌，却只觉内力猛然散开，奔腾着撞回丹田。随即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咳几声，咳出些许血痰。
　　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少年脸色一变，急忙拦住老者：“林先生，您本来身子就不好，不要使用太多内力！”
　　老者格开少年前来相扶的手臂，摇摇头：“不。不碍事，吃几粒养心丸便是……先让我把他弄醒。”少年知道老者心意已决，无力劝说。便只能趁着老者休息的间隙，给他捏捏肩捶捶背。
　　老者强行聚起四散的内力，手掌死死抵住那人后心，将为数不多的内力直灌进去——
　　那人缓缓睁开眼。老者不顾疼痛，急忙走到那人面前，却在看到他半睁的双眸时，心理防线骤然崩塌。
　　老者只觉眼前一黑，便要栽倒下去，幸亏守在一旁的少年一把扶住他。只听老者口里喃喃念着：“果然是，隐笙，隐笙……”
　　少年缓缓扶起老者，皱眉瞪了一眼眼前那人，无声地责怪着他害老者如此劳心伤神。
　　那人感觉自己身上的冰寒正慢慢被内力所解冻，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周围。昏迷中的事，他也隐隐有些印象。他只觉得一股接一股的强劲内力被送入自己体内。想必是面前这老者的功劳。
　　“感谢二位大侠出手相救，我姓江名影，小字泽珩……”
　　老者此时刚刚喘上几口气，听到这话，轻声喃喃着：“江影……果然。还活着。”
　　江影有些疑惑，一偏头刚准备发问，却听得那老者问道：“你父亲叫什么？你经历了什么？”
　　提到“父亲”二字，那冰天雪地里的一掌，那师傅的尸身，那一切的一切……都似潮水一般漫上心头。他心口猛然一缩，那贯穿心脉的疼痛仿佛仍然存在，他隐隐皱了下眉。
　　老者知道他的名字后，态度好像好了不少。他温柔地拍拍江影：“没事，慢慢说。”
　　江影闭了闭眼，试图把纷乱的思潮从脑子里赶出去：“我父亲……好像名叫江隋。”
　　老者紧闭双眼，端坐着暗暗调息。听到这个名字时，他虽早有准备，整个人还是狠狠颤了一下。
　　江影将他的生平粗略一叙，只见老者愈听眉头拧得愈紧：“你是说，你是易凌的徒弟，和江隋不熟，易凌疑似被江隋杀死了？”
　　听见这话，江影抬起眸：“我并不知道那夜真相究竟如何，事不宜迟，还请容我重回故地查探一二，救命大恩改日必会报答。”说着他急急忙忙翻下床，驱动起内力就准备施展轻功奔出门。他刚提起一口气，却只觉得浑身经脉好像全是堵着的，腿像灌了铅般沉重，还不等抬起来，他就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身边的少年把他拉起来：“就你这个身体，还想去调查？乖乖在这里修养一会吧。”江影叹口气，算是认命了。
　　老者又拧起了眉头：“易凌也真是的，明知道你有彻寒散还让你修炼他的内力……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江影微有些疑惑地开口：“抱歉打断一下。请问彻寒散…是什么？”
　　这下不只是老者震惊地看着他，那一直沉默的少年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自己身中彻寒散多年，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老者问。
　　“望指点一二。”江影一欠身。
　　老者把彻寒散的症状等等都给江影讲了一遍，随即问：“你活到这么大，都没有一点感觉吗？”
　　江影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遇到师傅后偶尔冬天会犯些风寒，没什么特殊的症状。”
　　老者叹了口气，道：“根据你的叙述，应该是易凌强行把他的内力灌进你身体抵御住彻寒散，但这远不是万全之策。那股内力在江隋的那一掌下耗尽，现在又哪里找一股这么强的内力？“他摇摇头，随即又开口问道:“你可知你的母亲是谁？”
　　“不知。”
　　老者长叹一口气：“你母亲，叫林隐笙。
　　“而我，名叫林昼，是你母亲的生父。”
　　“那这么说……您是我外祖父？”江影惊讶地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这样一看，他的眼睛除了略显苍老，已经蒙上老年人特有的白翳，还真的和自己的很像。
　　林昼悠悠一点头：“你和你父亲长的很像，所以为什么我看到你时那样惊讶。”说到这里，他猛然住口，生硬地移开话题，指指身边的少年：“那个是我徒弟，名叫谢雪枝，字清砚。是他在雪里捡到了你，把你带回来的。”
　　江影朝着他微微一笑表示致谢，那谢雪枝也略带不耐地点了点头。
　　林昼细细将那年灵泉门的事都说给了江影听。原来他便是当年的林长老。那场江隋引起的大火，几乎取走了灵泉门所有人的性命，而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例如林昼，也在心灵中落下了深深的，恐惧的烙印。
　　而当年的江影，还只是林隐笙腹中的胎儿。当年林昼半死不活地眼睁睁看着自杀后的林隐笙被江隋带走，以为这个孩子肯定是保不下来了，谁知竟完完整整长到了这么大。
　　江影听完，愣愣地道：“我父亲是…那样的？”
　　“是啊，他表面上那样乖顺，背地里却在打阴险的算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他的武功奇诡至极，你若是想要寻仇，还是小心着点……”
　　江影一联想师傅提到江隋时那股厌恶之气，对这番话也是相信了七八分。不过内心那股想要寻得真相的愿望，却愈演愈烈。
　　“你先在这药谷中休养吧。这个病情实在严重，如果想要延缓彻寒散的发作，需将你整个阴寒内力敲碎了重新再来，换成温和的内功……过程可能会很难忍受，你……”林昼把江影领到一间屋子里。那是他接下来的住所。
　　他目光复杂地端详着这个少年。这毕竟是他宝贝女儿的孩子，他心疼都来不及，可偏偏又是那个江隋的孩子……
　　江影坚定地一笑，眉目间隐约露出几分林隐笙当年的模样来：“我能撑得住。还麻烦您帮助我。”

　　少年猛然惊醒，呼哧喘着粗气，额间流下豆大的汗珠，修长的指节紧紧扣住身下的被褥。那声嘶力竭的惨叫，直通心灵的痛楚，锥心刺骨的冰寒……是梦吗？少年听着自己扑通作响的心跳。往事在梦中重演，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痛。
　　他行尸走肉般穿衣，起床。他已经来到这里一月有余了。这一个月间，噩梦从未放过他。有时是师傅那温和的面容，有时是江隋恶魔般的脸，有时是灵泉门的惨案……但他只能强忍着痛楚，将那些悲惨的记忆抛到脑后。因为，接下来还有刮骨疗毒般的内力修炼。
　　江影随意吃过早饭后，就回到房里按着新的内功图谱修炼。每次那崭新的，陌生的内力刮过经脉时，带来的都是钻心的疼痛。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苍白的薄唇死死抿着，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只有一个念头死死撑着他坚持下去——他要快些好起来，追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