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春近好同归》星河亦鹭起

3、第二章 言灵误会徒增 谢前辈，多

　　“小贱人，还抢不抢小爷我的东西了？”为首的一个同窗把宋迟堵在墙角，恶狠狠地发问。
　　“可是，那本来就是江隋给我的……”宋迟忍不住弱弱地还口。
　　一声清脆的巴掌袭来，宋迟的脸上清晰地留下了手掌大小的红印。那同窗咆哮道：“你还顶嘴？江隋给你的东西是给你的吗？”
　　宋迟大眼睛里凝满了泪珠，往墙角缩了缩，颤抖着道：“对不起……这些东西都是您的……”
　　“哼，这还差不多。”那同窗拿起那些吃食首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迟拖着残废的双腿，蹭到轮椅边，吃力地爬上去。
　　这就是他的童年。
　　江隋帮助他，照顾他。可那有什么用呢？高高在上的大师兄看不到阴冷角落中的欺凌。只会引来更多嫉妒他，怨恨他，对他心怀不轨的人。
　　如果不是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被欺负？
　　所有的怨恨，嘲笑，欺凌尽数被归结到江隋的身上。他恨他，更恨他假惺惺的帮助。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要活在阴影之下了。

　　直到那天，林隐笙大婚之日，灵泉门大宴一场。
　　人们乐津津地称道着这郎才女貌的佳偶，祝贺声络绎不绝。直到夜色已晚时，宴会仍是灯火通明。派中空无一人，人们都聚在会场中恣意地谈天说地。
　　唯有宋迟，形单影只坐在在厚重的窗棂边，望着灯火通明的会场出神。酸涩与怨恨像海浪般在他心头翻腾，拍打得他的心一阵阵的剧痛。
　　他眼中神色暗淡下来，闪过一抹怨毒的色彩。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页泛黄的古籍，爱惜地缓缓翻开。
　　他的指尖在书页上缓缓轻抚，只见书中赫然写着：
　　「言灵术」
　　现已失传。
　　以言灵控人心智不论天资不问出生被言灵所控之人一举一动皆听施术之人指挥永世不可违。
　　他嘲讽地一笑，孤身推着轮椅行至一个角落，在青石砖上敲了三下。
　　砖头悄无声息地被挪开了，出现了一个宽阔的地下室——但储藏的并不是酒水腌物，而是人。
　　那地下室中遍布着沉重的铁链，错综复杂地缠绕着。而在铁链的最末端，捆着一个“人”。那人双手双脚被铁链牢牢禁锢着，形成一个可怖的“大”字。黑白交杂的长发乱蓬蓬地长了满头，不难从一团团的污垢中看出已经有不少生物寄居其中。一身衣服被汗液长年累月染成了土黄色，只隐隐约约看得出原本纯净的白。
　　那人本昏昏沉沉地低垂着头，听见门口的响动，一双暗沉浑浊的眸子骤然亮起，闪现出鹰似雄浑的光芒，直直盯着来人。
　　宋迟表情淡漠，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轮椅，行至那人面前：“前辈。”
　　那人咧开嘴，露出一口七零八落的大黄牙，嘶哑地笑了：“你果然来了……小鬼。”
　　“前辈盛情邀请，怎敢不从？”宋迟微微一笑。
　　那人神色突然一沉，却只见宋迟双眼变得血红，右臂不自然地抬起，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弯曲成抓握的形状，直直对着心口。
　　“小鬼……再不反抗的话，你可就没命了……”那人阴恻恻地笑着。
　　宋迟的手缓缓向心口靠近，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他的五指插进了胸口的血肉，鲜血汩汩涌出。他却仍然神色不变，维持着那个平静的微笑。
　　那人神情一滞，脸上出现一些不可置信来。这么多年了，灵泉门也常常放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来试图骗得他的言灵秘籍，但只需要用他炉火纯青的言灵术随意拷问一下，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崽子就经受不住了，将灵泉门那肮脏龌龊的目的原原本本坦白了个清楚。唯有他，那个坐在轮椅上，虚弱而平静的年轻人，头脑中搜不到一丝阴谋，只有澄澈的，火一般的恨。
　　他松了神，宋迟眸间鲜红消退，缓缓眨了眨眼。他毫不意外地看向满手的鲜血，轻轻笑了：“前辈，你现在应该能相信我了吧？”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一个两个觊觎我的言灵秘籍，满口甜言蜜语哄着我，转头就卖给灵泉门。”他冷笑，“怎么，掌门大人还嫌灵泉门威势不够盛？”
　　“我卖给灵泉门？就为了出去后被杀人灭口？那帮伪君子，怎敢让知道秘密的外人活着。您大可以放心，我不会为他们卖命。”宋迟慢条斯理地开口，“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您早就受够了吧？我可以帮您解脱。”
　　那人直直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刮魂搜骨般看个透。他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灵泉门数十年来秘而不宣的秘密？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谢前辈。”宋迟悠悠开口，“我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如你所见，我是个残废。不能玩乐，不能习武，生活难以自理。我便和书本做了朋友。有时候研究灵泉门近百年的历史，愈读愈是蹊跷。
　　“从始至终，灵泉门就不是什么得民心的门派。那些从小被骄纵惯了的弟子常常下山，打着斩邪除恶的旗号勒索民财，这样的风言风语在民间屡见不鲜。民间早有积愤，可是这百年间，每每有新的门派兴起，将要到了能与灵泉门比肩的程度时，都会发生一些‘意外’。
　　“76年前，丐帮帮主乔大人‘意外’离世，手下几位大长老随即为了争夺帮主位置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名震一时的丐帮就此没落。
　　“53年前，朗月派由几位女子一同建立，号称‘还人间朗月清风’，站在了灵泉门的对立面。谁知，短短月余，不少百姓哭诉朗月派成员大肆掠劫民财，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证据确凿，朗月派被灵泉门‘正义’地讨伐而消弭。
　　“另有许多武林帮派，只要拒绝与灵泉门合作的，无一不被明中暗中打击而亡。灵泉门才因此一家独大至此。
　　“仅仅几桩还能说是‘意外’，十余件一起来，那就必有规律可循了。巧就巧在，我在翻阅史料时，无意间发现了灵泉门的成名一战——战胜身怀绝技‘言灵术’的谢大侠，从此开宗立派，成为一段传奇。但此后，这曾名震江湖的绝技就销声匿迹了，我翻遍史料，竟无一丝记载。
　　“人常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声名赫赫的秘籍消亡。武林中再无人提起……必定有人作怪。并且，那灵泉门掌门又不是什么好人，送到嘴边的扬名机会怎能不要？
　　“谢前辈，多年来种种悬案，其中多少是你的手笔？”
　　那姓谢的嗓音暗哑地一笑：“年轻人，你看得透啊。那帮狗娘养的小子把我软禁起来，常常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一呆就是三五载，等要用的时候再把我拉出去，强逼着我用言灵术陷害其他宗门……他们连死都不让我死，提着我的脖子把吃的灌下去……毕竟我若是死了，他们又怎么称霸天下呢…哈哈哈……”
　　宋迟点点头，继续道：“我便跟着这蛛丝马迹，混迹于灵泉门未来的掌门身边。那小子，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知真相时那表情……啧啧。不过后来他也是逆来顺受地跳进了这池浑水，这世道，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呢？
　　“查到您这里并不难。掌门自诩灵泉门已权大势大，不将言灵术放在眼里。前辈，此次就由我来给他们一个教训……如何？”宋迟勾起唇，眼里满是复仇的渴望。

　　从那以后，宋迟常常奔走于地牢与住处之间，却从不曾有人注意过他。毕竟没有人会注意残废的动向。他凭着自己无与伦比的努力与天赋，很快便在老者的带领下将一本言灵秘籍吃了个透。
　　当他翻开秘籍的最后一页时，眸子骤然亮起：
　　「谶灵」
　　终极言灵术。记录被种谶灵之人生辰八字，制成纸偶，谶灵进入被施术者灵台，被施术者可随时被施术者夺取自我意识，不论时间距离，永受施术者控制。

　　有了这个，他还怕有什么目的是达不成的么？
　　但谢前辈却给他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你可知，为何百余年前言灵一脉传人每代只有寥寥几人，并且都姓‘谢’？”老者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轻声道。
　　宋迟一愣：“弟子不知。”
　　“因为，只有谢家一脉传人才有制作‘谶灵’的能力。其余人，不过是照本宣科，徒有其表罢了。”
　　宋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贯入了头顶，脑中嗡嗡作响。
　　那我该如何是好？普通言灵术施术有时间限制，还容易被人察觉，若是用不了谶灵，言灵术和普通武功秘籍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老者又悠悠开口，“凭我现在仅存的气力，还能帮你做三个谶灵纸偶……用它们走下去，宋迟。”
　　“谢前辈，你……”宋迟竟哽咽了。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所谓“感动”的情绪。
　　“活下去。你是言灵术最后的传人。”

　　三日后，江隋在地牢中发现了尸身早已干瘪的谢循。他慌乱了一瞬，但随即迅速冷静下来，缓缓走出了地牢。
　　没有人看见他的棕色眸子上染上了长久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