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春近好同归》星河亦鹭起

2、第一章 那年微雨空濛 我给你讲个

　　天下第一大派，灵泉门。
　　灵泉门天才辈出，这一代尤甚。大师兄江隋就是群星中最闪耀的那颗。四岁学武，五岁懂文，十四岁便研发自己的绝招「缭乱歌」，震惊武林；待人亲切，能说会道，平常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样子，很少动怒；面如冠玉，身形挺拔。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
　　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天才易凌，从来是孤身一人，却只对武学之事极为上心，十七岁那年便劈出那毁天灭地的「凝华剑」，随即便离开灵泉门仗剑江湖。

　　而苟活在那些天纵英才的阴影下的，便是一个双腿残疾，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了。
　　那年，灵泉门的医药掌门林长老在门派口捡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那男孩烧的不省人事，奄奄一息地趴在山门前的台阶上，已经几乎没了呼吸。
　　这病拖延了太久了，纵使是林长老那般妙手回春的医术，也只能把他的一口气吊了回来。可他的生命力不可思议的顽强，竟是脱离了生命危险，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只可惜那一双腿，再也抬不起来了。

　　“林长老，还请把他留下。”江隋半跪在地上，低下了那只高傲的头颅。“若是让他离开灵泉门，恐怕他无法在外界独立生存。”
　　林长老叹了口气。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又怎会不可怜那个双腿残疾的小男孩。只是，这样的残废，在灵泉门中，也难以有什么好结局。
　　唉，那就留下吧。
　　若是送到派门口早些，或许还能抢救，不至于残废。不如就叫他 “宋迟” 吧。

　　宋迟是江隋的一条狗。灵泉门的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江隋一声令下，他就会巴巴地跟着江隋的指令去做，绝不敢违背。
　　他永远坐在那把破旧的轮椅上，永远是那样好脾气地笑着，永远跟着江隋。
　　他任由同门打骂，抢走他的衣食，却每次都主动低声下气地道歉——这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是灵泉门大发慈悲收留了他。
　　他极有习武的天赋。无论多复杂的招式，他看完一遍就会牢牢铭记于心，随即完整的复述出来。但偏偏是那双腿，毁了这个天才的路。
　　就算他在无数个暗夜里他辗转反侧，痛骂着命运的不公，怒斥着人性的冷淡。
　　就算他无数次发问，凭什么自己比江隋有天赋的多，偏偏就没有这习武的权利。
　　就算他已经对江隋恨之入骨。
　　是恨吗？他恨江隋那副假惺惺的嘴脸，装出普渡众生的样子收留他，却把他拖进更深的地狱。
　　更是嫉妒吧。他嫉妒他有这么好的家世，这么好的条件。嫉妒他不用死皮赖脸地活着。
　　但为了能在这暗流涌动的灵泉门存活下去，他只能依赖江隋。当清晨的朝阳升起时，他也只能戴上面具，用那虚假的微笑面对江隋。
　　江隋每一次仅仅是举手之劳的帮助，每一句“人人有份”的嘘寒问暖，都似一把把尖刀，在他已经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割出新一道破碎的伤口。
　　他想逃离灵泉门。但他这样的残废，离开了灵泉门，又能怎么样呢？
　　而且，他实在放不下她。

　　小师妹林隐笙，从小就是林长老捧在手心的一颗明珠。她是那样明媚，那样善良。
　　她是他生活里的一道光。一道温暖和煦，却又毫不耀眼的光。她蹲下身朝他微笑的那一刻，就已经俘获了这颗冰冷孤独的心。
　　温暖的太阳怎么会爱上他这样一个废人呢。他无数次这样自嘲。
　　但那天真的来临时，他的心仍痛的如刀绞一般。

　　那天，灵泉门的四周都围上了喜庆的红布，贴上了大红的喜字，一片喜气洋洋。
　　她立于高台之上，凤冠霞帔。身旁是一个温柔地笑着的男人，深情款款地挽着她的手。她眼中含满粲然笑意，带着少女的缠绵与淡淡娇羞，偷偷看着她的夫婿。
　　“阿隋……”她轻轻唤了一声，随即很快脸颊一红，别开了脸。
　　江隋笑笑，伸手将林隐笙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牵起她的手，庄重地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誓言。

　　无论是新婚夫妇间的山盟海誓，还是台下的一片祝福声，宋迟置若罔闻。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孩，手指不自觉的紧扣住身旁的大树，剥落下一片片树皮。

　　江隋与林隐笙婚后恩爱异常，真真好似神仙眷侣，相敬如宾，天作之合。一转眼便是三年，林隐笙腹中已孕育了一个新的小生命。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平和，又充斥着淡淡的欢乐。
　　直到那天。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救啊！！”人们慌乱地喊着，四散奔逃。
　　灵泉门无端起了一场大火，火势以诡异的速度蔓延开来，将夜空映照得灯火通明。火烧得异乎寻常得旺，经久不息。
　　林隐笙从睡梦中惊醒，看见外面铺天盖地的大火，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枕边人，可只看见了身旁空荡荡的床铺。
　　难道是江隋自己去救火了么？不，那样不可能不叫醒自己……
　　但她现在顾不上担心夫君，更重要的是整个灵泉门的安危。她提上剑，冲出门去救火。“快快，没受伤的青壮年去水缸中取水灭火，老弱妇孺跟着我去下山避难！”林隐笙有条不紊地组织着。
　　眼见火势正在众人的努力下慢慢变小，林隐笙松了口气。却不想她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骤然间，一阵狂风似兴奋剂般，将原本快要熄灭的小火苗吹得重新焕发了斗志。火势像吐着烈焰的红舌，又像毁天灭地的猛兽，喷涌着排山倒海而来。呼啸着的风声，尖叫声混杂成一片。残桓断壁被接二连三地吹倒，人们惊叫着在烈焰中穿行着，试图求得一线生机。
　　须臾，风声更紧了，几乎是尖叫着掠过耳膜，裹挟着阵阵浓烟，呛的人睁不开眼。劲风打着旋儿，你追我赶似的一圈一圈绕着山头奔腾，越往中心处风越是紧密，直到在风眼处，形成了一个极强的涡流。
　　而在那涡流的顶端，立着一个黑衣身影。
　　他很平静，明明是站在漩涡的顶部，明明是站在惨剧的尽头，却连一角衣摆都不曾被风掀起。
　　夜色笼罩着他晦暗不明的脸，却能依稀看到他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微抬手腕，轻轻一挥。
　　一道巨大的风刃直直荡过整个山顶，将房屋整整齐齐地被一劈两半。上面那半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塌陷下来。随即无数小风刃也接连劈落下来，密密匝匝地织成银白色的光圈，在漩涡中混乱地舞动着。
　　风刃是由精纯浓厚的内力将风凝成刀剑的样式，削铁如泥。灵泉门中武功单薄的小弟子们在铺天盖地的风刃之下毫无还手之力，任凭风刃贯穿他们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那些长老们毫无防备，都祭出了自己的保命绝招，堪堪留下一条命，匆匆撤出这已经变成炼狱的灵泉门。
　　唯有林隐笙还呆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风涡顶端。可也唯有她身上还干干净净，除了身旁人惨死时溅上的血迹，无一点伤痕。
　　“不，不可能，这是……”林隐笙结结巴巴地喃喃着。
　　这个漩涡的形状，她太熟悉了。
　　顶峰的那人好像看见了她，袍袖一拂，缓步朝她走来。他的脚尖点在风的漩涡中，却如履平地，不见一丝摇晃。风涡随着他的身形而动，他缓缓向林隐笙靠近，风涡竟也慢慢减弱了。
　　待林隐笙看清那个身影的面目后，纵使她早就猜到了答案，身形还是不住颤了几颤。
　　刹那间，面前的身影和十年前的记忆重叠……

　　风沙漫天，风在那个白袍少年面前聚成强劲的涡流。剑光烁烁，少年站在涡流中，手持长剑，身形飘逸，剑锋随着动作织出一片光网。
　　她欣慰地站在一旁，看着江隋终于练成他那绝技「缭乱歌」。
　　“阿笙，怎么样？我终于练成了！”江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华丽地收了式，迫不及待地问林隐笙。

　　周围的景色骤然暗沉下来，熟悉的血腥味飘入鼻尖，面前的少年也被拔高了身形，眨眼间变成了那个冷漠的黑衣男子。
　　一模一样的招式，一模一样的人，可为什么这次只有血腥与杀戮？
　　“阿笙，是我…跟我走吧……”面前的男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向林隐笙伸出手。
　　林隐笙抬起满含朦胧泪水的眸子，对上面前男子的眸。
　　那是熟悉又陌生的一双眸。
　　熟悉在，那微微勾起的眼角弧度，纤长的睫毛与弯弯的眼尾。但是眸中闪烁着的晦暗不明的情绪，却显得陌生至极。
　　“是你…屠了整个灵泉门……？”林隐笙话中带着颤音，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江隋哽咽一下，急迫道：“这不重要。阿笙，你先跟我走。”
　　林隐笙惨笑了一声，双眸直勾勾盯着江隋：“那么多人，都是你杀的？”
　　江隋抿唇不语，眸色凛然。
　　林隐笙的目光在无边的，火红的黑暗中游走着。昔日的同门，好友，甚至亲人都倒在血泊中。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平静，好像只是睡过去了。
　　林隐笙又好像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就算是梦，她也不敢相信，做出这件事的会是她那个温文尔雅，对她百依百顺的好夫君。她再次发问了，语气更加颤抖，试图求得那一丝否定的回答：“同门，好友，甚至我的父亲，都是你杀的？”
　　江隋不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讳莫如深的回答，沉重的敲定了问题的答案。
　　眼中干涩，泪珠已然流尽。亲朋已故，旧地已毁。就连最爱的丈夫都背叛了她。她在世间还剩下什么呢？
　　她攥紧了手中的碧云剑。
　　长剑微抬，锋利的刀刃掠过发丝，一头青丝簌簌落下。
　　顺着发丝的弧度，擦到脖颈处。猛一用力，温热的鲜血喷出。好暖…鲜血触到她冰凉的掌心。
　　拉着她的男子蓦然回头，惨叫道：“阿笙姐！你！”他的手直直拽住碧云剑的锋刃，想要把它往回拽。可惜为时已晚。她的颈动脉已然破裂，鲜血喷涌而出。
　　她浑身虚脱地倒下，面前的男人紧紧拥住她。
　　“阿笙姐……”
　　林隐笙嘴角勾起一丝惨淡的微笑：“‘阿笙姐’……原来是你啊。”
　　“咣当”一声，手中沾满鲜血的碧云剑落地。
　　“宋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