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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如梦令 但他似乎已 ...

  •   冬夜 大雪纷飞。
      松软的雪隔绝了一切人声,万籁俱寂。几乎能隐约听见雪落下时响起的细微摩擦声。
      一双墨般漆黑的靴子打破了这片宁静。它好像一位不识时务的外来者,随意地闯入了这片圣洁的白色。伴随着“嘎吱”的踏雪声,那双靴子跟随它的主人,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院前停下了。
      那人披着一件纯白的大氅,面目隐在兜帽的阴影下,模模糊糊,仅隐隐可见锋利绷紧的唇角。他从大衣下伸出一只手来,叩响了宅院的大门。
      “哎呀小凌,你可算来了!”一个服饰华贵的男子打开了门,亲热地拍了拍那人的肩。来人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推开那只搭上来的手,旁若无人地向屋内走去。
      “来,小凌,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然后我们叙叙旧。”男主人热情地招呼道。
      “客套话免了。你我二人只是寥寥数年的师兄弟,没什么旧好叙。”那人冷冷道,“直说吧,找我什么事。”
      男主人尴尬一笑,也不多废话:“我此次邀你前来,是想将我的爱子拜你为师。”
      那人眸中透出一点讽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大侠,却要别人来教导他的儿子习武?”
      男主人笑道:“什么‘大侠’……不过是年轻气盛时不懂事闯下的名号,不足挂齿。如今年岁不小了,早已金盆洗手,你权当我是一个内力尽废的废人罢了。反倒是传说中的「一剑霜寒」,才能更好的教导阿影。”
      “金盆洗手?可笑。江湖上欠了一屁股的人命债未还,自己倒是跑来逍遥了。江隋,你依旧这么惺惺作态,令人厌恶。”那「一剑霜寒」拍案而起,宽大的袍袖一拂,掀翻了案几上名贵的茶水,“那年灵泉门的惨案,你以为武林中就无人记得了么?恕我难以奉陪。”
      “易凌。”那江大侠喝住他,嘴角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如果我说,我找到了你的同源内力……你还会是这个态度吗?”

      易凌知道,他从叛出师门,开始苦练凝华剑的那刻开始,他此生的追求,便已永远是那至高的一剑。
      至于在江湖上闯出的什么风风雨雨,什么「一剑霜寒」之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在世人眼里,这位「一剑霜寒」似乎永远都像一潭冰冷的湖水,平静无波却又深不可测。他永远都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孤傲而执着。
      可这位名满天下的一代剑神,却已多年悬在那将成未成的境界上,摇摇欲坠。他知道,仅凭他自己已做不到什么了,他需要的是外力的协助。
      在那个乱世,吸取别人功力充实自己的案例已屡见不鲜。但就算是吸也需要“对症下药”,若是吸收与本体不同的内力,反而会相冲,适得其反。易凌叛出师门,自成一道,茫茫武林中无人与他同路,自然也没有和他同宗同源的内力。
      可在那个雪夜,江隋却告诉他,自己的这个儿子是用奇毒“彻寒散”重塑的身躯,内力与他同源。只需要吸收那个孩童的功力,他的那一剑就能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叱咤于风雨飘摇之间,他多年来的渴望终于能够实现……
      他冰冷的眸子中闪出一点异样的情绪,望向那个正在努力挥剑的小小孩童。
      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师傅!我今天练会了第二剑式!”小江影的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笑着凑到师傅跟前。
      “……”易凌不耐烦地摆摆手,“自己再去练,别来我面前碍眼。”
      可小江影好像从来不知道“挫败”俩字怎么写似的,无论易凌语气多么尖锐,面孔多么冷峻,他永远都能灿烂地笑着。好像只要他不笑了,易凌就也会把他抛弃似的。
      “师傅!我今天下山玩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可怜的小孩,我把我的零用钱都给他了……”
      “师傅,快点教我第四式剑法!”
      “师傅!”
      那小徒弟叫得正欢的“师傅”,此时正被烦得脑仁疼。他无数次想要把这糟心玩意丢回去给姓江的那个老头子,可又为了“同源内力“那四个具有魔力的字眼堪堪忍住。
      易凌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声声的“师傅”,一次次明媚的笑颜,正在给他原本黑暗的人生染上丝丝缕缕明媚的色彩。
      他心里某个结冰的东西慢慢融化了。
      直到那天,是江影的十岁生辰。

      “江影,生辰快乐。”易凌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从今往后,你就十岁了。”
      江影兴奋地拉住易凌的袖子:“那师傅是不是该给我取表字了!师傅想好了吗?”
      易凌微微点头,从袖囊中缓缓拿出一个小玉牌:“泽珩,意为光润的美玉。”
      江影如获珍宝般用手捧着那块玉牌。那确实是块好玉,触手温润,绿色清透柔和,在阳光的映照下,竟是翠绿的如春日的嫩柳一般。上面还精雕细琢着一些风云纹和「泽珩」二字。
      “我也会对人这么用心啊……”五年来的朝夕相处,磨软了他冷漠的心。但这一切该结束了。
      易凌独立于树荫下。错落的光线将他的目光遮挡的隐晦不明。只能听见他望向江影时,那从唇齿间逸散出的,一声沉重的叹息。

      十年前雪夜
      “我认识的江隋还没有狠毒到会把自己的儿子拱手送人。”易凌语调中透着深深的寒意。
      与他内力同宗的人交到他手里,无非就只有一个被抽干内力而死的下场。
      江隋的嘴角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那你认为,我是谁呢?”
      易凌的思绪骤然回到那年落着微雨的灵泉门。那个惨笑着的面庞,现在还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是……!”不等易凌道出那深埋于他记忆深处的,最后的答案,他的嘴被轻轻捂住了。
      那人笑着凑近易凌的耳边:“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那小鬼功力初成时,你吸干他的功力,便可成就梦想中的“至高一剑”。但,我只会给你十年的自由。十年后,你的这条命就全归我了。你难道不愿意吗?易,师,兄?”
      朝闻道,夕死足矣。易凌甚至愿意在练成至高一剑的后一刻命丧黄泉,更别说他还有数年。这交易好的令他有些不敢相信。
      “好,成交。”
      “那就这么说定了。五年后,江影的生日,也是他功力初成的日子——动手。”
      动手。
      易凌抬起苍白的右手,举到余晖下。
      那双手白皙到了几近透明的程度,和煦的阳光几乎可以穿过近乎透明的指尖,洒下它的最后一点光辉。却又是那么的强大有力,他只需轻轻一点,不需发出任何声响,也不需让任何人知道,那个灿烂的笑着的少年,就会悄无声息地倒下。
      而他,也终于可以劈出毁天灭地的至高一剑。
      玉般的指尖残存的那点血色全部消失殆尽了。它如蓄势待发的弩箭,遥遥指着那个少年。

      深呼吸,运气,凝聚到指尖,一气呵成。
      一股精纯的内力顺着他的指尖直贯而出。
      “砰”。
      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和“咔哒”的断裂声,一棵巨树轰然倒下了。
      易凌垂下手,眸中是掩不住的悲凉。

      “师傅!大树倒了!!救命啊!!”少年找到了偷懒的契机,笑着朝他奔来。
      易凌背过身去,淡淡道:“自己去把它扶起来。”说罢拂袖而去,只留给徒弟一个冷淡的背影。
      也许是,为了掩住眸中星星点点的泪珠。

      易凌啊易凌,半生闯荡江湖,何等大风大浪不曾遇到过,哪种腥风血雨不曾品尝过。
      如今,对一个小小孩童,已然无法动下杀手了。
      但他似乎在江影的身上找到,比「至高一剑」更重要的东西了。

      伴随着“咻咻”的破空之声,一树灿烂的樱花全部纷纷扬扬飘落而下,好似漫天春雨。
      而站在万花丛中持剑而笑的那个少年,正是14岁的江影。
      “师傅,我这「二十一」剑式练的如何?”少年明朗灿烂地笑着,眸中是掩不住的少年锐气与骄傲。
      易凌欣慰地看着江影,笑道:“如今为师已将自己摸索出的「岚影二十一剑」全数传授给你了。你以后可继续精进,融会贯通。”
      江影笑着凑近师傅:“那,师傅还有什么能教我的吗?”
      易凌摇头:“为师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
      “那师傅是准备让「凝华剑」失传吗?”少年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他从小不仅上房揭瓦,还生得一副好唇舌,满口蜜糖,总是寥寥几句话就把师傅哄得晕头转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无数近乎溺爱的请求——唯独「凝华剑」,是师傅无论如何不会动摇的禁区。
      “你…”易凌微微一顿,“「凝华剑」杀气太过凌厉,若是让它重现江湖,必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仍是和先前千百次一样的回答。
      江影收起了嬉皮笑脸,目光一沉:“师傅,若是这江湖中的腥风血雨无人平息,它是否会翻动得更厉害呢?”
      “我想用这一剑,换得四海清平。”

      易凌抬起长剑,剑锋遥指云端。
      强大的内力裹挟着空气中冰凉的水汽,凝成刺骨的寒风,在他的剑尖盘旋着。空气似乎在咆哮着,似乎在大声怒吼着这世间的不公,这命运的无常。
      在这滔天的咆哮声中,那闪烁着寒光的剑尖逐渐凝聚出一根尖锐的冰棱来——不,那似乎不是冰棱,是已经寒冷到剑旁的气流都在微微颤动着,好似在为这惊世骇俗的一剑而欢呼雀跃。
      内力激荡着,从剑尖慢慢扩大,扩大,直到……
      “轰”的一声爆开,似一个巨大的涟漪,伴着凛冽的寒风,横扫了整个山顶。
      漫山的绿草都被整个连草带根的翻了上去,留下一地草皮。江影站在远处,饶是他用内功死死撑住,还是止不住地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而易凌身旁的土地,都被凌厉的霜刃割开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沟壑。
      寒风未止。易凌立于风中,衣袂飘飞,长身玉立,仙风道骨。
      江影不由得看呆了。他愣愣地任由自己的敬佩之情随风飞了五秒,才大声拍着手笑道:“不愧是师傅!太厉害啦!”
      易凌转过头去,向他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还学么?”
      “当然学!师傅快教我!”少年的眸中闪出一抹真正见到绝招的兴奋与期盼。

      江影既有无与伦比的聪颖天资,也有对武学的一腔热忱,很快就将“凝华剑”学会了七八成。一剑劈将下去,威力虽大,却远不及易凌那般轻灵飘逸,也只发挥了全部功力的六成。
      日复一日的练习,少年的衣襟上已浸透了汗水,他微微喘着气,把剑搁在一边,靠在树荫下休憩。
      易凌看着疲累的江影,微笑道:“江影,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练不好吗?”
      “因为我还练的不够?”
      “不。武学之道,并不在你将一个招式照单全收,而在于——融会贯通。”
      江影偏了偏头,一副不解的样子。
      易凌继续道:“你可知,我这一剑,便是从「第十八剑式」改编而来。”
      江影大惊:“啊?「第十八剑式」不就是最基础的入门剑法么?”随即皱眉深思道,“不过仔细一想,确实有相似之处……”
      易凌道:“饶是最普通的入门剑法,在与自己的思想融合后,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习武最重要的,便是融会贯通。你不如试试,在这「凝华剑」中蕴上自己的理解与思想。”
      江影好像悟到了些什么,不顾身上疲累,缓缓执剑起身。

      “我的长处在于灵活机变,而这一剑恰恰又可以变成这样……”少年自言自语着,一边抬起剑,横在眼前。泠泠闪烁的剑光映着少年的眸,清亮的眸子如同一湾秋水般澄澈,又透着淡淡的肃杀与悲凉。
      出剑斜劈。挺身直刺。腾空跃起。翻转劈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少年衣袂翻飞,身影如电,唯见一抹青绿在场中游弋腾挪着。
      风起。
      劲风看似杂乱无章地卷集着树叶,将一片片嫩叶吹至空中。那风却又听话地不施展出它那强悍的力量,而是乖巧的在少年的身边奔跑跳跃着。
      少年立于风的漩涡中。他似乎在与风共舞。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融会贯通」的含义。
      剑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似游龙般在他周身游走。长剑在他手中是那般的灵巧轻盈,手腕轻勾处剑影如织,交织成了一片厚重的剑网。
      他轻轻纵身跃起,周身缭绕着的清风把他稳稳地托举至上空。那风又陡然转变方向,带着他直劈而下——风裹挟着他的内力往下冲杀,随即那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荡平了整个山顶。
      少年脚下被砸出了一个大坑,而坑的四周直到山的边缘,都是被削的平平整整只剩个根的小草。
      像极了「凝华剑」,却又隐隐有着不同的对于招式的理解。似乎在「凝华剑」的背景下,消去了冬日的寒冷萧瑟,却又加上了春日的温暖柔和。
      “师傅,我练成了!”少年的眼中满是兴奋。
      易凌欣慰地回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给你的招式起个名字吧。”
      江影道:“这招式像秋风扫落叶,可是现在是春天……我知道了!不如就名之曰「扶摇送春」!”
      易凌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送春」二字,未免有些太不吉利……”一向不信风水的易凌暗暗想着。

      “哒,哒。”一下一下,清脆的脚步声敲击着木质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正静坐调息的易凌毫不意外地睁开眼——今天是江影的十五岁生日了。
      “十年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易凌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我应该叫你‘江隋’呢还是‘宋迟’?用着江隋的脸干了那 么多事,终究还是不敢让自己真正的名字遗臭万年啊。还真是敢做不敢当。”
      宋迟耸耸肩:“随你怎么看。我是来催债的。”
      “这么多年了,野心仍这么大?”易凌言语中透露着深深的不屑,“我还以为你这个残废早就回家乖乖躺着了呢。”
      宋迟脸色陡然暗了下去。他强压下怒火,冷笑道:“你还不配说我的风凉话。你马上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你是我的最后一块拼图。有了你,我还有什么愿望是实现不了的吗?”
      他长笑道:“我君临天下那一日,谁还敢喊我残废!”
      易凌沉默一瞬,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指节捏紧了身旁的长剑。
      “你想反悔?”宋迟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一点点细微的动静。
      易凌语中无一丝感情波动,语调冷的吓人:“江湖中人,最看重的就是信义。我还不至如此。到今夜子时,承诺自然会履行。”他微微一顿,“你无疑已早知江影未死,你又为何不趁早动手,他…毕竟是你的心腹大患。”
      宋迟哈哈笑了起来:“是,我的「言灵术」对他毫无用处。不过我也懒得管你为什么不杀他。等得了你,让你亲手吸干你好徒弟的功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宋迟走到窗边,抬头望向漫天的大雪:“还有半刻。只消一盏茶的时间,深埋在你膻中穴的「谶灵」便会发挥作用。珍惜你还有自主意识的时光吧,易师兄。”
      滴漏中的水一滴一滴的缓缓落下,似一块命运的钟表,准备宣判着行刑的来临。那一声声的“滴答”,都像沉重的石块,敲在易凌的心口。
      “紧张吗?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宋迟望着远方,回忆着。
      “故事的开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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