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修理店》李无量

10、新客人

　　那一点微弱的心跳和青木符上亮起的一丝暖光，如同寒夜中的孤星，瞬间刺破了“金阙小筑”内沉重的绝望。阿砾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体僵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金阙心口那微弱的起伏和青翠的光晕上。

　　一下…又一下…
　　心跳虽然缓慢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顽强，如同在冰封的河床下艰难涌动的暗流。青木符的光芒随着心跳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明灭着，将一丝丝温润的生机之力，如同涓流持续不断地注入金阙冰冷的身躯。

　　墙角的林小满，空洞的眼神也被这微弱的光芒吸引。他蜷缩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但脑海中那些混乱、毁灭性的画面碎片并未完全消散，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指尖残留的冰冷刺痛感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工作台下方那个抽屉缝隙里。
　　墨蓝色碎片的光芒已经变得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明灭的频率也降到了最低，仿佛刚才的爆发和金阙的反击让它也耗尽了力量，暂时陷入了沉寂。但那冰冷的怨恨气息，依旧如同无形的阴影，盘踞在店铺的每一个角落。

　　“金老板…金老板有呼吸了！”阿砾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带着哭腔的喜悦声音颤抖着响起。他不敢移动金阙，只是更加用力地、小心翼翼地用手心贴着青木符，仿佛要将自己微弱的体温也传递过去。
　　“小满哥！小满哥你怎么样？”

　　林小满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他扶着墙壁，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你别动！”阿砾立刻喊道，他看看金阙暂时稳定的状态，又看看虚弱的林小满，小小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决断。“我去拿水！你等着！”

　　飞快地跑到店铺角落的小水槽边，接了半杯清水，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林小满：“喝点水，小满哥。”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林小满大口喘着气，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他看着跪在金阙身边，用小手紧紧按着青木符，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写满担忧和坚持的阿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愧疚。他才是学徒，是年长的那个，却在危机时刻如此狼狈，还要让这个小妖怪来照顾。

　　“谢谢…阿砾…”林小满声音沙哑地道谢。

　　阿砾摇摇头，大眼睛里是纯粹的担忧：“金老板还没醒…我们得守着他。那块坏石头…好像消停了？”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抽屉。

　　林小满也看向抽屉缝隙，那里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暂时消停了，但它还在那里，如同附骨之疽。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阿砾身边，也跪坐下来。他没有青木符，只能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在阿砾按着符石的手背上。阿砾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我们一起。”林小满低声道。

　　阿砾用力点点头，小小的身体似乎找到了依靠。

　　阳光从磨砂玻璃窗的一端缓缓移动到另一端。店铺里一片狼藉——架子歪斜，杂物散落，黑石台面上还残留着金阙咳出的暗金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冰冷和青木符散发出的微弱草木清香。

　　金阙依旧昏迷，但心口的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一些，青木符的光芒也稳定地维持着那一点温润。他的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灰败，虽然依旧苍白，却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气。林小满和阿砾轮流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手，不断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就在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店铺的门，被轻轻地、带着一丝犹豫地推开了。

　　“叮铃…”

　　铜铃声响起，打破了店铺内死水般的沉寂。

　　林小满和阿砾同时一惊，抬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奶奶。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她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有些浑浊，似乎视力不太好，正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店铺内的景象。当她看到歪斜的架子、散落的东西和地上昏迷不醒的金阙时，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哎哟，这…这是怎么了？金…金师傅？”老奶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有些颤抖。

　　林小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金老板昏迷，店铺一片混乱，还藏着“血喙”和那块可怕的碎片…这个时候绝不能让人进来！尤其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老奶奶！

　　“奶…奶奶！”林小满慌忙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倒，他强撑着挡在金阙身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对不起！今天…今天店铺有点事，暂停营业！您改天再来吧？”

　　阿砾也紧张地缩在林小满腿边，小手依旧按着金阙心口的青木符，警惕地看着老奶奶。

　　老奶奶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一脸紧张、脸色苍白的林小满，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金阙，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娃儿…你没事吧？金师傅他…他这是病了？要不要叫大夫啊？”她说着，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想要走进来。

　　“别进来！”林小满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奶奶您别进来！这里…这里不安全！”他情急之下，甚至想伸手去拦。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如同清泉般流入了林小满混乱疲惫的脑海。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到老奶奶浑浊的眼睛里，并非只有担忧，更深处，沉淀着一种化不开的、如同陈年旧棉絮般厚重而温暖的思念。这思念并非指向他或金阙，而是…聚焦在她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小布包上。
　　布包里，是一副老旧的、镜腿缠着胶布的黑框老花镜。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坚韧的意念波动，从那个布包里散发出来，如同冬日里一缕穿透阴云的阳光，带着对主人的依恋和渴望被使用的期盼。这意念如此温和，如此“干净”，与“血喙”的暴戾、碎片的冰冷怨毒截然不同，甚至让林小满混乱的精神都感到一丝抚慰。

　　灵媒体质…在主动感知？而且…能分辨出意念的“质地”了？

　　林小满愣住了，伸出去阻拦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