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修理店》李无量

11、第一次修复

　　老奶奶被林小满的急声呵斥吓了一跳，停在门口，有些无措地捏紧了手中的布包：
　　“娃儿，我…我就是想找金师傅修修眼镜…我老伴儿留下的，我看不清他写的信了”她浑浊的眼里涌上泪水，声音哽咽，“他走了好多年了，就留下这副眼镜，还有几箱子信，我就想再看看他写的字…”

　　那纯粹而温暖的思念，因为老奶奶的悲伤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涓涓细流，包裹着那副老花镜，也轻轻拂过林小满的心神。

　　林小满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失而复得的怀表，想起了爷爷的笑容。那种承载着至深思念的旧物，那种渴望再次“看见”的心情…

　　他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依靠青木符维持生机的金阙，又看了看门口无助落泪的老奶奶，内心天人交战。金老板的情况根本不可能修东西，店铺里还藏着危险…可是…拒绝这样一位老人，看着她捧着最后的念想离开…

　　阿砾也感受到了老奶奶的悲伤，他扯了扯林小满的裤腿，小声说：“小满哥，老奶奶好可怜，那眼镜…好像没什么坏东西…”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奶奶…金老板他…他暂时不方便。您能把眼镜给我看看吗？也许我能帮您看看？”他不敢承诺能修，但至少检查一下？安抚一下老人？

　　老奶奶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点头，颤巍巍地将手中的小布包递给林小满：“好娃儿，麻烦你了…”

　　林小满接过布包，入手能感到那眼镜的陈旧和老人掌心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取出那副黑框老花镜。镜片磨损严重，布满细小的划痕，镜腿的胶布已经发黄发硬，一边的鼻托也歪了。很旧，很普通。

　　他学着金阙的样子，没有立刻去碰镜片，而是集中精神，尝试去“感知”。
　　这一次，他主动引导着那刚刚苏醒的灵媒之力。

　　指尖传来微弱的麻痒感。脑海中，那副老花镜仿佛被一层温暖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金色光晕笼罩。光晕中，浮现出模糊却温馨的画面片段：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戴着这副眼镜，在灯下专注地写着信；老奶奶在旁边缝补衣服，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老爷爷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笑着递给老奶奶…
　　纯粹的思念和陪伴的温暖，如同实质般流淌出来，没有一丝阴霾或怨念。

　　林小满甚至能“听”到眼镜本身极其微弱的意念：一种渴望被擦拭干净、渴望再次帮助主人看清文字的简单期盼。
　　这就是物品承载的情感？如此纯粹而美好？

　　林小满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他抬头看向老奶奶，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奶奶，眼镜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旧了，镜片花了，鼻托也歪了。我帮您擦擦干净，把鼻托掰正一点，您再试试看，好不好？金老板醒了，我再让他帮您好好打磨镜片。”

　　“哎！哎！好好！谢谢你啊好娃儿！”老奶奶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感激的笑容。

　　林小满拿起阿砾之前掉在地上的那块干净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片，动作轻柔。他集中精神，指尖引导着那微弱的灵媒之力，并非修复，而是如同传递一种安抚和洁净的意念。随着他的擦拭，镜片上的灰尘和污渍被拂去，虽然划痕依旧，却显得清亮了许多。他又小心地用手指，一点点将歪斜的鼻托掰正。

　　做完这一切，他将眼镜轻轻递给老奶奶。

　　老奶奶颤巍巍地戴上眼镜，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林小满，又看向店铺内。她脸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哎！看清了！”她抓住林小满的手，力气大得让林小满都有些意外，“娃儿！你真好！真厉害！我能看清你的脸了！真俊！”
　　她又看向地上的金阙，担忧地问：“金师傅真的没事吧？要不要紧啊？”

　　“没事的，奶奶，金老板休息一下就好了。”林小满连忙安慰，心中却因老奶奶的喜悦而涌起一股暖流和莫名的成就感。这感觉很奇妙。

　　老奶奶千恩万谢，留下一个装着几个水果的小布袋，才拄着拐杖，心满意足、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阳光洒在她佝偻的背影上，带着一种平凡而温暖的重量。

　　送走老奶奶，关上门，店铺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那份温暖的思念和纯粹的喜悦，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了涟漪，驱散了部分冰冷和绝望。

　　林小满看着自己刚才擦拭眼镜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暖意念的触感。他刚才似乎不仅仅是在擦拭眼镜？他引导了自己那刚刚苏醒的、还很微弱的灵媒之力，去感知、甚至去回应了那份情感？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修复”？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洁净和安抚。

　　他看向阿砾。阿砾依旧跪坐在金阙身边，小手紧紧按着青木符，但小脸上也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些因为老奶奶的喜悦而带来的轻松。“小满哥，你好厉害！老奶奶好开心！”阿砾小声说。

　　林小满摇摇头，走到阿砾身边坐下。“是金老板厉害。”他看着金阙苍白的脸，低声道，“我只是学着做了一点点。” 他再次将手覆盖在阿砾的手背上，一起按着青木符。这一次，他尝试着，像刚才引导感知眼镜那样，将一丝微弱的、带着安抚和温暖意念的灵媒之力，顺着接触，缓缓传递过去。

　　青木符的光芒似乎极其轻微地…亮了一线！那温润的暖意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更加顺畅地流入金阙的心口。

　　阿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满哥！你做了什么？符好像暖了一点？”

　　林小满自己也感受到了那微妙的联系和变化。他的灵媒之力，似乎不仅能感知，还能在接触中传递某种…意念？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似乎对青木符的生机之力有微弱的加成？

　　就在这时——

　　“嗯…”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呻吟，从金阙的唇边逸出！

　　林小满和阿砾的身体同时僵住！

　　他们猛地低头，看向金阙的脸。

　　只见金阙紧蹙的眉头再次极其明显地松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苍白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旅人，终于在无边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呼唤，挣扎着想要睁开沉重的眼帘。

　　“金老板！”林小满和阿砾同时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金阙的脸上，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一刻！

　　青木符的光芒在他们紧贴的手掌下，稳定而温润地闪烁着，如同黑暗中指引归途的灯火。

　　抽屉深处，那片沉寂的墨蓝色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狂暴的怨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

　　仿佛沉眠的毒蛇，被猎物的微弱气息惊动，悄然睁开了冰冷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