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修理店》李无量

9、寒夜噬骨

　　八音盒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潮汐气息，但店铺内温暖平和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却驱不散那股从抽屉缝隙里丝丝缕缕逸散出来令人心悸的冰冷。

　　金阙闭目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搭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抵抗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每一次墨蓝色碎片的加速闪烁，都像一柄无形的冰锥，凿进他的身体。他紧蹙的眉心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几乎细不可闻的闷哼，都在诉说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林小满和阿砾僵在原地，如同被冻住了一般。阿砾紧紧抓着林小满的胳膊，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小满哥，金老板他…那块蓝石头？！”

　　林小满喉咙发干。抽屉缝隙中，墨蓝碎片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每一次强光闪烁，金阙的身体就绷得更紧一分，仿佛生命力正被那冰冷的星芒强行抽走！

　　“不能这样下去！”一股热血猛地冲上林小满的头顶，压倒了恐惧。他猛地挣脱阿砾的手，几乎是扑到了工作台前。“金老板！醒醒！”他不敢触碰金阙，只能焦急地低喊。

　　金阙毫无反应，只有更加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回应他。

　　“抽屉！是那块石头在作怪！”阿砾也反应过来，指着那个半开的抽屉尖叫，“把它关上！”

　　林小满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罪恶的源头。他咬紧牙关，伸手就要去拉那个抽屉！

　　“别碰！”金阙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是翻腾的痛苦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挣扎！他用尽力气低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林小满的手僵在半空，离抽屉把手只有寸许。

　　“那…那是什么？金老板！我们得帮您！”林小满急得快哭出来。

　　金阙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凝聚力量压制体内的冰寒侵蚀，但每一次尝试都换来更剧烈的反噬。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工作台下方另一个抽屉，那个存放封印玉符的地方：“青木符…快”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他猛地弓起身，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呛咳出来，染红了素白的亚麻衣袖！

　　这一幕彻底吓坏了两个少年！

　　“金老板！”林小满和阿砾同时惊呼。

　　“青木符！青木符！”阿砾反应更快，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到金阙所指的抽屉前，手忙脚乱地拉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枚玉符，颜色各异。他记得昨天封印“血喙”时，金老板用了白、青、黄三色玉符。

　　“青色的！是青色的！”阿砾一眼就看到了那枚青翠欲滴、刻满生机的符文。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那枚温润的玉符，触手便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流。

　　“给…给小满哥！快！按金老板说的做！”阿砾将青木符塞到林小满手里。

　　入手温润，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让林小满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瞬。他握着玉符，看向痛苦挣扎的金阙：“金老板！怎么用？贴您身上吗？”

　　金阙痛苦地摇头，眼神死死盯着那个逸散寒气的抽屉缝隙，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封印它…”

　　封印那块碎片？林小满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握着青木符的手心全是汗。连金老板都无法完全压制的东西，他能行吗？

　　“小满哥！快啊！金老板撑不住了！”阿砾看着金阙越来越灰败的脸色和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丝，急得直跳脚。

　　不能再犹豫了！林小满一咬牙，握着那枚散发着温润生机的青木符，猛地将手伸向那个半开的抽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抽屉把手的瞬间——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极地风暴般狂暴冰冷的意念，带着滔天的怨恨、不甘和一种吞噬万物的饥渴感，猛地从抽屉缝隙中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店铺！

　　架子上的物品疯狂震颤！瓷娃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铜钥匙嗡嗡作响，泛黄的书页无风自动！连黑石工作台都似乎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林小满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瞬间冻僵、撕裂！青木符散发出的暖意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冰寒吞噬！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狠狠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身后的木质架子上，书架剧烈摇晃，几件小物件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小满哥！”阿砾惊恐地大叫。

　　林小满瘫倒在地，胸口剧痛，眼前发黑，青木符脱手飞出，掉在不远处，光芒黯淡。更可怕的是，那股冰冷暴戾的意念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他的手臂疯狂钻入他的脑海！无数混乱、扭曲、充满毁灭欲望的碎片画面冲击着他的意识：

　　天穹破碎，燃烧的星辰如雨般坠落！

　　大地崩裂，哀嚎声响彻四野！

　　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悲怆与愤怒的身影在毁灭的中心仰天咆哮！

　　最后，是一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碎片，如同贪婪的毒蛇，缠绕在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身影上，疯狂吮吸！

　　“啊——！”林小满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灵媒体质在这股狂暴意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被污染、冲击！

　　“小满！”金阙看到林小满的惨状，目眦欲裂！那深藏的、被他极力压制的某种力量，在极致的愤怒和守护的意念驱动下，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滚开！”一声蕴含着古老威严与无尽怒火的低吼从金阙喉中迸发！

　　嗡——！！！

　　一股无形的、远比之前封印“血喙”时更加浩瀚磅礴的力量以金阙为中心轰然炸开！那力量带着一种镇压万古的沉重感，瞬间扫过整个店铺！

　　架子上的震颤瞬间停止！掉落的物品诡异地悬浮在半空！那从抽屉中汹涌而出的冰寒意念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被硬生生地逼退了回去！

　　墨蓝色碎片的光芒骤然一黯，闪烁的频率明显减缓！

　　金阙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金色泽，星星点点洒落在黑石台面上。他眼中的神光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爆发之后，是油尽灯枯的沉寂。

　　“金老板！”阿砾哭喊着扑过去。

　　店铺内一片狼藉。狂暴的意念被强行镇压，但残留的冰寒气息依旧刺骨。青木符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光芒微弱。林小满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鬼，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刚才那恐怖的精神冲击中恢复过来。

　　阿砾跪在金阙身边，小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体温更是低得吓人。他脸上那点鳞片纹路都失去了光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无助。

　　“怎么办…怎么办…”阿砾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金阙冰冷的衣襟上。他看看昏迷不醒的金阙，又看看墙角失魂落魄的林小满，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绝望。

　　只有墨蓝色碎片在抽屉深处不甘地闪烁着微弱却更加怨毒的幽光，像毒蛇冰冷的眼睛。

　　阿砾的哭声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凄凉。他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掉在不远处的青木符。

　　他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捡起那枚温润的玉符。青木符的光芒虽然黯淡，但入手依旧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青木符…生机…对！生机！”阿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记得金阙说过，青木符主生机滋养。他毫不犹豫地跑回金阙身边，将青木符小心翼翼地、紧紧地按在了金阙冰冷的心口位置。

　　温润的青光如同萤火，在金阙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微弱的光晕。

　　“金老板…您醒醒…您快醒醒啊…”阿砾带着哭腔，一遍遍低声呼唤。

　　也许是青木符微弱的生机起了作用，也许是金阙自身强大的生命力在顽强挣扎。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令人心碎。

　　墙角的林小满，身体停止了抽搐，但眼神依旧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刚才那狂暴的意念撕碎了带走。他蜷缩着，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店铺里弥漫着血腥味、冰冷的怨念和绝望的气息。阳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

　　就在阿砾的眼泪快要流干，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

　　被青木符按着的心口位置，金阙冰冷皮肤下，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是心脏的搏动！比刚才那几乎消失的状态，强了一点点！

　　阿砾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金阙的胸口，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一下…又一下…

　　缓慢、微弱，却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与此同时，按在金阙心口的青木符，那原本黯淡的光芒，似乎也随着这微弱的心跳，极其轻微地…亮了一分！

　　仿佛金阙体内残存的生机，与青木符的力量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正在艰难地对抗着那深入骨髓的冰寒侵蚀！

　　这微弱的生机和光芒，在满目狼藉和绝望的店铺里，如同无边寒夜中亮起的第一点星火，渺小，却带来了生的希望！

　　林小满空洞的眼神似乎也被这微弱的光芒吸引，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金阙心口那一点青翠的光晕上。

　　抽屉深处，那块墨蓝色的碎片似乎感应到了这微弱生机的抵抗，幽冷的星芒不甘地闪烁了一下，但光芒明显比之前镇压时更加黯淡、更加萎靡，仿佛刚才金阙的爆发和青木符的生机，对它也造成了不小的消耗。它像一条受伤的毒蛇，暂时蛰伏起来，舔舐伤口，但那冰冷的怨恨却更加深沉。

　　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但寒夜依旧漫长，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