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始乱终弃了怎么办》宋戈

6、万荷

　　京市男子醉酒杀人案并不难找，这件事太过恶劣，上过几天的热搜。

　　姜唯楚当时写毕业论文时还引用过这个案例，因为热搜当时是这样写的：

　　#面包车因报复社会而撞人导致伤亡#

　　姜唯楚跟踪过这起案件，案件很简单：李雄是一个中年男人，家里有个不上班的老婆，养有三个儿子。因为儿子顽劣，得罪了他的领导，李雄被辞退。

　　李雄的工作虽然只有几千块钱，却是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来源。李雄被辞退，找不到工作，养不活家人，于是借着酒气开车，专往最繁华的地段开，故意闯红灯，撞飞了当时过人行道的一行路人。

　　11人当场死亡，7人重症，还有十几人也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

　　姜唯楚把目光重点放在重症和另外的十几人身上——既然顾微生是为了残疾的亲属转专业，那亲属不会是当场死亡的人。

　　受害者的资料不是很好找，尤其是好几年过去了，一些东西都已经被掩埋在了互联网的重重尘埃下。

　　那要怎么办呢？姜唯楚想到了当时接收受害者的医院。

　　她想办法联系到了当时参与过的医生，约好了时间，按约定时间来到了医院。

　　她在医院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小女孩搀扶着一个憔悴的妇人从病房走出来。

　　姜唯楚初看只觉得有些眼熟，仔细辨认后惊讶道：“万荷？”

　　“谁？认识的人？”宋医生好奇。

　　“真是巧了，李雄的老婆。”姜唯楚这几天在反复观看当时的媒体报道，那里面就有她。只不过比起当年，现在的她更苍老，但更舒展，“她身边那个小女孩是谁？没听说过她有女儿，不是三个儿子吗。”这小女孩看上去已经十多岁了，不像出事后生的。

　　“大概是哪家的亲戚吧。”宋医生说道，“要过去看看吗？”

　　“不用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当初李雄无差别撞人这事直到记者闯进她家中她才知道。记者询问李雄被辞退前后有什么反差，万荷也还是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李雄在哪儿上班，一个月工资多少。

　　“走吧，去吃饭。我订了一家很好吃的餐厅。”姜唯楚笑道。

　　两人刚准备动身，一个护士就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宋医生，你还没走，太好了！今天上午刚做完手术的12床病人突然大出血，张医生被堵路上了，还没到。”

　　宋医生立马严肃道：“上午是什么手术？患者哪里出血？出血量多少？止血的方法都试过了吗？”她看向姜唯楚，“突发情况，不好意思，要放你鸽子了。抽我赶过去的时间，边走边说吧。”

　　“你问当年因车祸残疾的人，那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残疾已经是当时最幸运的一种情况了，起码还活着。严重残疾下辈子只能躺床上的也有好几个。如果只有残疾这一个条件，我很难确定人选。”宋医生语速极快地说道。

　　姜唯楚皱眉：“你印象最深的有吗？如果加上姓顾这个条件呢？”

　　“姓顾的…应该是没有的。但是印象深刻的我有一个，那是一个小姑娘。”

　　宋医生现在想起那个小姑娘都有想落泪的冲动：“那个小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章慈安。她的情况特别严重，两条腿都被撞没了。当时跟着她来的还有她的姐姐，她的姐姐就死死抱着被撞飞的两条腿求我们救救她，把她的腿重新安回去。我们也想救，也想还她一个完整的妹妹。可是太严重了，被撞得太严重了，我们有心无力。”

　　“她死了？”

　　“不，她被我们救活了。”宋医生深深地看了姜唯楚一眼，姜唯楚很难确定那双眼里蕴含的复杂情感，有后悔、有自责、也有着坚定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救活后我们才知道为什么她的姐姐要那么哀求我们把她的腿接上去，因为她是一个舞蹈生。不同于把舞蹈当职业的人，她是真的热爱舞蹈，用生命在热爱。”

　　“那她？”姜唯楚听到这里都有些不忍。用生命热爱舞蹈的人没了双腿，就像热爱飞翔的高鹰没了翅膀，这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种刑罚。

　　患者病房快到了，宋医生来不及说太多，她只是道：“她死了，死于自杀。”

　　死于自杀，姜唯楚被这句话定在原地。

　　如果说亲人意外死亡，对人来说是连绵不绝的雨的话。那亲人自杀死亡，对人来说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雨积在心里，形成滔天的洪水，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它能冲到的一切地域。

　　从车祸到被救活到自杀，小姑娘承受了多少痛苦，她的亲人又将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姜唯楚难以想象，光是想一想，她这个陌生人的心都在痛。

　　顾微生呢？顾微生当时又经历了什么？她的亲人受了多重的伤，才能让她毅然决然地转专业？

　　说到顾微生，她就看到了顾微生。

　　顾微生身边的竟然是万荷和那个小女孩。受害者和肇事者家属为什么会在一起？姜唯楚悄悄靠近，听到小女孩在说话。

　　她们之间竟然分外和谐。

　　小女孩：“谢谢顾姐姐，我实在没办法才想到联系你的。打扰你了，对不起。”

　　顾微生摸摸小女孩的头发：“没关系，你才十岁左右，能临危不乱送妈妈来医院已经很厉害了。其它事情，交给我们大人来吧。”

　　小女孩乖乖点头，又乖巧地走到万荷身边，喊妈妈。

　　万荷握住她放在床边的手，对顾微生道谢：“谢谢，如果不是你，我已经……当初那件事……”

　　顾微生面对小女孩时的心情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俯视着病床上的万荷，淡淡道：“你是你，他是他。我说过了，不要每次都提这件事。”

　　万荷：“可是……”

　　顾微生打断她的话：“没有可是，你现在主要任务是养好你自己和万炎灿。”

　　“我自己能养活我自己。”万炎灿见气氛尴尬，努力想着话缓和气氛，她说，“我现在在帮老师改作业，改一次作业，老师就会给我钱。”

　　她这话没成功缓和气氛，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凝固了，万荷羞愧地低下了头，顾微生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顾微生打破了沉默：“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嗯嗯。”万炎灿松开万荷的手，去握顾微生，双手还晃了晃，“顾姐姐拜拜。下次有事我会找你的，你不要担心我。”

　　她说着，露出一个笑容。顾微生摸摸她没有肉的小脸，点点头：“记得好好吃饭。有任何事就给姐姐打电话。”

　　顾微生说完转身，看见了门外偷听的姜唯楚，姜唯楚尴尬地举起手晃了晃：“嗨，好巧啊。”

　　“真的是巧合，我绝对绝对没有跟踪你！”姜唯楚追着道。

　　顾微生走得不算快，姜唯楚却不敢越过她，也不敢和她并肩，她只缀在她身后一米远，用刻意软化过的声音替自己申辩。

　　顾微生不信，也并不想搭理她，她只想摆脱她。她的脚步开始加速，她越走越快，但不管多快，姜唯楚始终维持着离她一米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顾微生停了下来，她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姜唯楚。

　　姜唯楚一脸欣喜：“你相信我啦？”

　　顾微生仁慈地给了她解释清楚的机会：“哦？那你来医院干什么呢？”

　　“我约了医生朋友一起吃饭。”姜唯楚举起手机，刚想说可以给她看聊天记录，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见医生比跟踪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件事半斤八两。甚至……

　　“这个医院的医生我也挺熟的，哪位？”顾微生看出她的迟疑，冷笑道。

　　“我错了，我不该跟踪你的。”姜唯楚闭上双眼，艰难地认罪。

　　打死她，她也不会把宋医生的名字说出去的。作为当时事故受害者的主治医师之一，顾微生对宋医生的了解，绝对比她这个前几天才得到联系方式的“朋友”还要深。

　　她只要说出宋医生的名字，顾微生立马能猜到前因后果。

　　“对不起，我请你吃饭赔罪吧。”姜唯楚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像个老实人。

　　顾微生不吃她这套，她似笑非笑：“你医生朋友不吃饭了？”

　　姜唯楚此刻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信还是没信了，她乖巧道：“有急诊病人，她要加班。”

　　“这么说我是捡了她的漏咯？”顾微生又问道。

　　姜唯楚闭嘴了，不说话了。她不想说话，说什么都是错。她对不起她的本职工作。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站在医院长廊。

　　还是姜唯楚先认输了。她的脑袋飞速转动，终于转出来个新的话题：“你的小南瓜灯还在我那儿。”

　　顾微生也想到了那个南瓜灯，她还是很喜欢那个灯的。她回道：“能还给我吗？”

　　姜唯楚持灯挟人：“陪我吃饭我就还给你。”

　　顾微生看了她一秒，点头：“可以。”

　　“那走吧。我开了车。”姜唯楚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趁着人还没反悔，她迅速带她上了车。

　　或许是顾微生爽快地答应给了她错觉，或许是熟悉的环境给了她安全感，姜唯楚开车的时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个小女孩和她妈妈，是你的亲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