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之路》宋戈

3、我不想

　　姜唯楚和顾微生在同一所大学，顾微生大二的时候，姜唯楚研二。

　　“在我研三，也就是你大三的时候。我所在的新闻社，想做一个关于大学专业的访谈。那个时候，你转专业才一年，但已经是生物医学工程非常有名的天才了。从天坑到天坑，从天才到天才，我们都特别佩服你，特别想采访你。当年我们还打了个赌。”

　　“打赌？”顾微生从没听过这围绕自己的赌注。

　　“你当时很…认真。”姜唯楚换了当年的词，说道，“几乎天天呆在生物楼里，不出楼。我们很难接触到你。当时为了好玩，加上大学生莫名的胜负欲，我们就打了个赌，赌谁能先采访你。显而易见，我们都输了。”

　　顾微生的大学生活规律无比，也呆板无比。她不住宿舍，每天到学校就是生科楼、生科楼、生科楼，堪称一点一楼。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学校竟然还会有人在讨论自己，想采访自己。听到这是个全输的结局，她跳出一句:“也不一定，如果那个赌注没有时限的话。”

　　“对哦。”姜唯楚眉眼飞扬，笑得很开心，“我现在是第一个，我赢了。”她感慨道，“谁能想到当初的遗憾，现在能被补全呢？”

　　顾微生没接受过采访，并不知道采访的专业流程是怎样。应该……没有这么随意吧？

　　姜唯楚勺子一放，就开始了询问，没笔记本，没话筒，没录音笔。像是咖啡馆朋友的聊天，而不是正正经经的采访。

　　顾微生略有些疑惑：“不需要记下来吗？”

　　“今天是一场短短的聊天。”姜唯楚指向咖啡厅墙上的闭店时间，离闭店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这点时间撑不起来一场采访。这种短聊天，她点点自己的脑袋，“这里就记住了。”

　　她看出了顾微生仍有些不信任的目光，笑了笑又讲道，“在我当战地记者的时候，有一次因为意外，我和当地民众一起被困了两天一夜。那是个很好的采访机会，可惜我手里没有任何器材。最后，我就是凭借这里，完成了一场优秀的采访。”

　　“那个时候会害怕吗？”生活在和平年代的顾微生没有办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会。”姜唯楚低着头，顾微生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只看到她很快又抬起头，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今天的主角是你。其实当时你转专业时，我们都很好奇。”

　　顾微生是个天才，医学院不肯放人。顾微生是个天才，生物工程学院也不肯放弃。

　　当初生物工程学院的老师知道顾微生要转专业时，高兴疯了。入学时没争取到的人，现在又从天上掉下来了。

　　为了争顾微生，那段时间医学院和生物工程学院的矛盾，是学生遇到对院的学生都要翻个白眼的程度。

　　“医学跨到生物工程，算是很大的跨越吗？两个专业有什么不同呢？”

　　“我医学学的专业是神经科的，在生物工程上主攻脑神经电波，所以对我而言，甚至算不上跨越。我在医学院学到的知识，能很好地运用在脑神经的研究上。”

　　“现在脑电波的前沿科技是什么？”

　　“大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器官，它有很多可研究的方向。我们隔壁的实验室最近联合国家话剧院做了一个很有趣的实验，寻找人们看话剧时，脑电波的规律。”

　　“那你们当初做的实验，是寻找人想说话时的脑电波规律吗？”姜唯楚举一反三。

　　顾微生沉默了一秒，摇头：“我们当初做的其实是有关意识控制肢体的实验。得到人想表达不同意思时的脑电波规律，这其实是偶然。”

　　实验室的志愿者不是谁都能想当的，她需要一定的条件。当时实验室选定的一个志愿者，不仅是高度截肢人员，还是个哑巴。

　　实验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及时的反馈。因为是哑巴，不能说话，所以志愿者平时会用微信当做沟通窗口。

　　人表达相同意思时，脑电波的频率也相同；表达不同的意思时，脑电波的频率也不同。人想说话和想运动时，产生脑电波的区域也不同。

　　实验中需要测试不同材料捕捉脑电波的效率与精准度。她们偶然发现，一种材料非常擅长捕捉语言方面的脑电波，能敏锐捕捉到人想说话时脑电波的频率。

　　而将这个频率导入到电脑，由电脑匹配频率所对应的意思，再利用音响，就可以做到意识控制机器发声。

　　“我们最开始进行这个研究，也只是想让实验者更轻松，我们的实验更轻松。结果没想到，我们最开始实验还没有头绪，这个反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真荒谬，顾微生想。

　　“这真幸运。”姜唯楚说道。

　　“幸运？”顾微生不理解，“我们的实验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姜唯楚惊讶地放下了勺子，她捂嘴笑道，“这真的是我听过最谦虚的话了。我上个月跟着姬葵老师一起，看到听到的赞美与羡慕，难道都是假的？”

　　“那些与我们的实验无关…”

　　“这个话只能在我面前说，我要是把它放在采访中，你会被人写文章骂的。”姜唯楚吃完最后一口慕斯，她像是理解顾微生，又对此表现得格外包容。

　　天才有炫耀的资本，只是方式有点突出而已。

　　熟悉的误解让顾微生闭了嘴，她没有说服别人的执着，两个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时间过得很快，咖啡店快打烊了。姜唯楚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能讲一下你当时的转专业历程吗？是什么促使了你转专业呢？”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一般人会回答爱好、前程，顾维楚却表现得格外沉默。

　　过了很久，才有晦涩的声音响起：“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姜唯楚看出顾微生的抵触，讲了一个小故事：“去年的国家科学技术奖得主是物理学家徐栀白女士，她的专访是我同事做的。我同事说徐女士最开始也很抵触这个问题。你猜猜她为什么抵触？”

　　顾微生：“为什么？”

　　姜唯楚：“徐女士家里很穷，她考上大学后选了她认为最赚钱的医生。结果上了大学后才发现，医生不是最赚钱的行业。更关键的问题是，她晕血。”

　　顾微生不解：“晕血为什么要报医生？”

　　姜唯楚解释：“平常人见血的机会不是很多，更何况农家，只要不是太严重，都不算病。连晕血，也是在第一堂见血的课上，她晕倒了，老师发现告诉她，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个毛病。徐女士觉得这有些丢人，并不想公开。她最后还是公开了，网友更多的也是感慨，甚至更佩服徐女士了。”

　　一个农家女走到国家科学技术奖的位置上，并不容易，她走过了很艰难的一条路。

　　“她真厉害。”顾微生感慨。

　　“你也很厉害。”姜唯楚道，“我看过很多厉害人士的专访，这些专访都会带一点生活的痕迹。大家其实都很八卦。当然，这些生活痕迹除了满足大家的八卦心理，其实也能更容易让大家了解采访者更真实的模样。一些糗事也不要紧，大家对强者，都格外宽容。”她眨了眨眼。

　　顾微生避开了姜唯楚的目光，刚刚的故事在她心里泛起涟漪，这涟漪却没有到令她改变主意的程度：“我不想让大家了解我。我并没有被了解的必要。”

　　“你不让大家了解你，又怎么知道没有被了解的必要呢？我来采访前看过很多评论，大家都很想了解你们团队，你们团队给了很多人、很多女孩力量。”

　　顾微生沉默，然后坚定地摇头：“我们团队有很多人，很多人一起才有这个力量，你可以去采访别人。”

　　姜唯楚也固执无比：“可我就想采访你。团队中你是灵魂，我想采访灵魂。我只想采访你。”

　　“我不是、我不想！”顾微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咖啡馆剩余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顾微生闭了闭眼睛，她站起身，深呼吸：“对不起，这个采访我做不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姜唯楚没能拦住。她看着顾微生落荒而逃的背影，喊服务员结了账，又低头发了一条短信。

　　京大的数院院长办公室，现在还是灯火通明，戴着眼镜的院长正在搜索资料。她面前立着一个手机，手机对面是一位倚在沙发上的女性，她正在检查手里的讲稿。

　　“川山，姜唯楚真的可以吗？”姬葵放下讲稿，她心里不安。

　　顾川山停了搜索的页面，她摘下眼镜，往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才开口道：“她是最好的人选。”

　　不管是身份、经历还是性格。

　　“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透露点消息给她吗，万一……”姬葵担忧，她害怕姜唯楚毫无顾忌，会加重微微的病情。

　　顾川山表现得格外理性：“我们就是顾忌太多，才会放不开手脚，线才越缠越乱。微微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需要有人来剪断这根线了。”

　　没有了线，风筝才能飞上高空，雌鹰才能翱翔天际。

　　“可是……唉。”姬葵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余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