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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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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桐花簌簌,落满长街。
坐落街口、近倚城门的春满楼,最是占尽春光。楼阁枕江而立,沿岸紫桐成林,淡紫落英随风翩跹,或落在石阶上,或掠过凭栏,清雅得很。
这般春景,不止引来了文人士子,也引来了一众纨绔子弟。他们倚栏听曲,品茗赏景,自在又惬意。
可这惬意,今日却被一众不速之客打破。
楼前,身着素衫的杂役伙计正埋头清扫石阶上的落花,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抬眼望去,只见数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众身着劲装、腰悬佩剑的少年郎。
人未至近前,马上人那肃杀腾腾的锐气,便扑面而来。这般气势,与平日里楼中出入的客人截然不同。
伙计还未回神,马匹已在离他几步之外昂首停驻。铁蹄落地,铿锵作响。伙计定睛一看马上的马鞍,不由瞪大了眼——这些马竟都是战马。
他正错愕间,领头高坐在马上的范滔已打眼扫视一圈。
“这便是春满楼?瞧着与寻常酒楼也没什么不同。”
一侧有人笑着接话:“瞧着寻常,里头的菜色可不是寻常酒楼能尝到的。今日为了给你和临崖接风,兄弟几人可是把私房钱都掏净了。”
范滔挑眉:“旁人说这话我信,可你,即便我不在益州,也听闻你外祖家在西南发了大财,还贴补了你的不少。腰包雄厚,也好意思装穷?”
“啧,还以为你这些年在维州消息闭塞,没想到倒挺灵通。今日这接风宴,我一人全包,这总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
几人笑语闲谈间,利落翻身下马,将马交由伙计后,昂首阔步,踏入春满楼。
楼内丝竹悠扬,谈笑喧哗声不绝于耳。还不到午时,时辰尚早,楼里却已是热闹起来。二楼雅间内无事闲坐的一众纨绔子弟,最早发现阔步而入的几人。
所有目光聚集,很快有人认出了其中两人。
“是李家、曾家的。都是武将一派的。”
近两年,边境战事吃紧。益州城内各武将家的子弟,只要适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丢去了军营。
益州城内,许久没见到武将子弟的身影了。如今突然出现,踏足春满楼,本就是新鲜事,队伍最前方,还立着两个生面孔。
两人年岁相仿,瞧着十七八的年纪。
右侧的人墨发高束,身形不算壮硕却极有张力,玄色窄袖劲装衬得肩背宽阔、腰腹利落。眉眼清俊,却无半分温润,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莫近的冷戾。
左侧的身姿更为魁梧硬朗,一身深青武袍,气息厚重,眉眼看似方正,却也自带锋芒。
二楼一众纨绔子弟正交头接耳,猜测两人身份,跑堂伙计已引着人上了二楼。说来也巧,他们要去的雅间,正好在隔壁。
一行人正要经过时,一名纨绔跨出门,拦住了去路,眼中满是轻鄙倨傲。
“啧,怎么,这春满楼如今是什么人都能来得了吗?”
与之相对,跟在伙计身后的几人中,也有人踏步而出。
“赵方宽,今日小爷我不想和你计较,好狗不挡道,给我让开。”
赵方宽嗤笑一声:“哟,去了军营,说话都硬气了。莫不是忘了从前还要你娘做刺绣贴补家用的时候?说来,我这方帕子,好像就是你娘绣的吧。”
说着,他就要伸手往怀里探帕子。可手刚入衣襟,衣领骤然被人揪住。下一刻,他整个人腾空提起,被狠狠掼到了墙上。
“你是赵方宽?你爹是赵适?”
变故突生,被摁在墙上的赵方宽脸瞬间白了脸色,包间内反应过来的一众纨绔子弟,也纷纷欲起身上前解围。可刚有所动作,两柄明晃晃的长剑已经横到他们面前。
“动个试试?”
益州城内,世家纨绔子弟与武将子弟素来不和,本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毕竟在南阳王眼皮子底下,两方人虽水火不容,往日里也只是逞几句口舌之快,这般拔剑相向还是头一回。
一众纨绔子弟被剑逼得顿住脚步,进退不得。被摁在墙上的赵方宽孤立无援,纵使吓白了脸,却依旧死撑着。
“你究竟是谁?”
“我,你想必不认识。但我爹,你应该认得。毕竟当初你爹遭贬黜,贬到承县做县令时,还跪地求过我爹。”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一瞬。众人目光纷纷投向赵方宽,赵方宽脸色难看:“你是范文的儿子?”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赵方宽白净的脸上。
“我爹的名讳,是你能随意直呼的吗?”
二楼的闹剧愈发热闹,将春满楼内所有人的目光吸住时,楼外青石长街上,一抹碧色身影正缓缓行来。
温青秋今日出门,是因为阿婆念着想吃春满楼的糕点,让在家中闷了几日的她出门买。出门时,她换了一袭碧色襦裙,外罩薄烟色轻纱,长发半挽,髻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本稍显素净,出门后,那纷飞的紫桐花不断落在她发间肩头,给她又添了一抹色。
一路行来,一路无事,可谁曾想,踏入春满楼的瞬间,她便撞见了楼里剑拔弩张的场景。视线再一转,她一眼看见了二楼人群中的陆临崖。
怔了一瞬,温青秋没有片刻犹豫,拔腿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一楼大堂的一些顾客见情形不对,也纷纷起身离开。
客人四散离去,春满楼掌柜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上二楼阻拦。一直留意楼下的陆临崖,亲眼望着那道碧色身影走远,方才收回目光。
他伸手搭住范滔的肩。
“放他下来吧。”
被拦在包间里的一众纨绔子弟,就这么看着本气势汹汹的人,在这轻飘飘的话语间松了手。
“今日,饶你一回。”
被摁在墙上的赵方宽被放下,挡在众人面前的剑也收了起来,随后,几人若无其事般迈步进了隔壁雅间。
被堵住的一众纨绔子弟,得了自由,却无人去扶虚坐在地、咳嗽不止的赵方宽,而是围在一处猜测出言阻拦的人到底是何人。
议论半晌,有人忽然说了一句:“我听说陆临崖也回益州了。那人莫不是陆临崖?”
“定然是了。能与那几个人交好,不是他还能是谁?可是,他不是去了剑门关吗?怎么回来了?还有范家,不是驻扎在西南边境吗?怎么也回来了?”
一众纨绔子弟议论纷纷。而勉强站稳、缓过些气力的赵方宽,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与他年纪不相称的阴狠。
午时已到,稍稍恢复平静的春满楼再度宾客满座。
二楼席间,先前颜面尽失、心中憋着一股闷气的纨绔子弟,几杯酒水落肚,也纷纷抱怨。
酒壮熊人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愤懑。最后一行人冲出包间,来到隔壁门外,抬脚拽开雅间门,一言不发,抬手便抄起趁手器物砸了过去。
一场混战,就此爆发。
春满楼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连声高呼祖宗时,楼上战局已然分出高下。
一群靠着家族荫蔽、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纵使人数有优势,又哪里打得过自幼习武的武将子弟?
不过片刻,一众纨绔子弟便两两成双,被人擒住。
唯一落单的便是赵方宽,而与他对峙的,正是不久前将他摁在墙上的范滔。
两人身形悬殊,赵方宽却并无惧色。他的目光投向范滔身后的窗,再收回眼神时,忽然冷笑一声,随即冲着范滔直直冲去。
那股不要命的阵仗,明眼人一瞧便能发觉——他居然是想将范滔撞下窗去。虽是二楼,可也凶险。
埋头直冲的赵方宽自信满满,全然没想到范滔早有准备。在他冲到近前时,范滔侧身一避。收不住势头的赵方宽,直直砸向窗户。
砰——
木窗应声碎裂。
卯足劲冲撞的赵方宽察觉不妙时已然迟了,砸破窗户后便朝着窗外直直坠下。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纵身一跃,跟着他跳下窗,意图出手救他。
砰——
更大的一声撞击声传来。随后,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隐隐夹杂着哀嚎。
包间里,原本互相缠斗的两伙人,此刻顾不上许多,纷纷围到窗边。低头看去,窗子底下一辆马车已经撞得七零八碎,一地残木旁,几人滚作一团。一旁十几个身着黑衣、腰佩长剑,似是护卫的人团团围拢上来,一边搀扶地上的人,一边急声唤道:
“赵大人、文大人、陈大人,可有伤到何处?”
大人……
二楼两伙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难看。唯有范滔神色平静,沉声道:“下去看看。”
两伙人匆匆下楼之时,楼外正一片混乱。
这群看似护卫的人,乃是禁军。滚落在地、面色惨白难以起身、被唤作大人的几位,正是自京城南下的巡查队伍中的主要官员。
一行人出京,一路顺风顺水,直到踏入剑南地界。
在剑门关,他们被扣了三日。众人心中清楚,多半是守关将士得了命令有意为之,可用的理由太正当,他们一时也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离开剑门关,一路小心提防,终于抵达益州城,依旧不曾松懈。谁曾想,居然有人自高楼坠下,砸毁了他们的马车。
坐在马车最外侧、伤势最轻的赵御史,好不容易缓过些劲,想要看清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冲撞巡查官员。才抬头,便听到一道惊愕的声音:
“大伯,怎么是您?”
赵御史满心狐疑,盯着趴在离他不远的人时,耳畔又传来几道焦急的呼喊:“临崖,临崖,你没事吧!”
临崖……
这两个字,让一旁痛到快昏厥过去的文舒从,从混沌中清醒几分。他艰难抬头,与被禁军从他身上拉起的人对视个正着。
这张脸,这般年纪……
“你是临崖?”
被禁军拉起的人点头回应他。文舒从深吸口气,硬挤出一个笑,正要开口问话,两眼一黑,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正值午时,街上人流密集。很快,春满楼前的这场闹剧,便传遍了益州城。唯有闭门谢客的温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陆临崖被人抬回了陆家。
偌大一个陆宅,如今只有一名老仆留守。看见小主子被担架抬回,身上还带着伤,老仆下意识便往温家求助。
温老太本在午睡,得知后,发都来不及梳,便匆匆去了陆家。同样歇下的温青秋,也被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吵醒。
她撩开床帐,问:“外头怎么回事?”
正好从外头进来的月儿回道:“陆小郎君受伤了,老太太请了大夫正给他诊治呢。”
温青秋想起不久前在春满楼看到的场景。
一回来便与人打架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自己弄伤。也不知这些年在剑门关,究竟学了些什么。
陆家屋内,温老太忙上忙下,请了大夫又送大夫。送走大夫,她折返回来,看看躺在床上、手臂夹着木板固定的陆临崖,又看看围在他床榻旁与他年纪相仿的几个少年郎,叹了一口气:“都饿不饿?阿婆去给你们做吃的。”
几人连忙推辞,唯有躺在床榻上的陆临崖点头应道:“阿婆,我想吃您做的肉饼了。”
陆临崖回来几日了,除去第一日登门拜访温家,之后便再没有露面。温老太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想着从前日日吃她饭、亲热喊她阿婆的小少年郎,走了这么些年终究是生分了。
唉声叹气几日,这会儿一听陆临崖开口说想吃她的饼,心头那点怅然当即消散。
温老太笑呵呵应着,转身回了隔壁。
躺在床上的陆临崖也没让围在床边的几个人闲着。
“想吃饼,去帮着劈柴。”
又是几人离去,屋中只留下范滔守着陆临崖。
立在床榻旁,范滔上下打量陆临崖,最后意味不明挑挑眉开口:“说好,只把赵方宽逼下楼,你怎么还跟着跳下去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陆临崖缄默不语,没有答话。
范滔嗤笑一声:“没安好心,说吧,是想算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