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个少年郎》三昌

24、第 24 章 旧人归来

　　温青秋归家，温老太得知孙女的及笄礼能在家中操办，当即喜笑颜开。听闻南阳王妃还要派人来帮衬，她也笑呵呵应着：“能在家中办就行，毕竟是及笄礼，哪有去旁人家办的道理。”

　　纵使这旁人家是南阳王府，温老太心底也不乐意。

　　见阿婆眉眼舒展。温青秋笑着打趣：“既遂了阿婆的心愿，这下阿婆再打碎碗，可不能再挂脸了。”

　　听爹爹说起王妃想操办她及笄礼，温青秋便已猜到，她阿婆眉头不展是为何。

　　她坦然打趣，温老太佯装生气，伸手轻轻掐了她一下。祖孙俩打闹嬉笑，从官署归家的温谦听得院中笑语，唇角也不由漾开笑意。

　　天色渐黑，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用着晚膳。席间，温青秋将南阳王妃最终松口、允她在家中行及笄礼的事告知爹爹。温谦有些意外，没想女儿当真能说动南阳王妃，心底却也欢喜。

　　陪了南阳王妃整整半日，温青秋也有些累了，放下碗筷最先离席。

　　待她走远，温老太敛去脸上笑意，神色郑重看向儿子：“及笄礼虽是在家办了，可之后呢？青儿的婚事，你心里怎么想？你说王妃只怕另有打算，到底是什么打算？”

　　温谦放下碗筷，神色同样不见轻松。
　　“我也已许久不曾面见王妃。只是前些时日拜见王爷，王爷主动问起青儿婚事。我说家中尚未打算，王爷便道，婚事是终身大事，不必急躁，慢慢打算。”

　　王爷平日里连王府琐事都不过问，更别提想着青儿的婚事了。此番特意开口，必然是王妃提前与他提过。”

　　“不过娘也别急，未必是坏事。王妃身份尊贵、眼界高远，又将青儿带在身侧教养多年，待她亲厚，就算真有心做主安排，也会仔细挑选，不会胡乱委屈青儿的。”

　　道理温老太都懂，可她也不得不急：“旁人再好、婚配再体面，也得青儿自己称心才行。再说王府还有世子，青儿与世子自幼相识，以我们的家世，青儿定然做不得世子妃。可若是王妃舍不得青儿离开王府，想留她在世子身边做妾，那可如何是好？”

　　温谦本神色严肃，听完这话反倒被逗笑了。

　　“儿子官阶虽小，却也是清流文官，又追随王爷多年。且不说王妃未必有这念头，就算真有，王爷也绝不会应允。娘放宽心，无论王妃作何盘算，我定然会为青儿好好打算。”

　　温老太点头：“齐家两个女郎也到了议亲年纪，齐家早已开始为她们相看婚事。虽大多是商贾门第，可其中也不乏书香人家。你在外多留意，我也多托人打听。”

　　女郎长大，这议亲之事，是家中头等大事。

　　饭厅里母子二人有商有量之际，回到屋中的温青秋早已洗漱妥当躺下。

　　在席间觉着困顿，真躺下来，反倒全无睡意。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索性坐起身，拿过榻旁翻了一半的书卷。

　　烛火昏暗，没翻几页，双眼便酸涩发胀。
　　她揉了揉腰眼，披上外衣走出屋门，独坐后院石凳之上。

　　不知从何时起，她偏爱深夜观星。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星河绚烂，晚风轻拂，本是最是安宁惬意。可这份静谧，却被一阵突兀的敲打声打破。

　　温青秋蹙眉抬眸，望向隔了两宅的高耸院墙。

　　夜深人静，隔壁怎会传出动静？
　　莫非是李伯又喝醉了？

　　当年陆家父子远赴剑门关，只带走了大壮，宅子里几个身带伤疾的老仆都留下了，也算给他们一处养老安身之地。

　　各有伤痛，这些年几个老仆也陆续离世，偌大陆宅，如今只剩李伯一人孤守。

　　不知是孤寂还是悲痛，他好上了嗜酒，往日醉酒偶有吵闹，却从未像这般深夜惹出动静。

　　温青秋放心不下，走到门房叮嘱王大去隔壁看看。王大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平日里沉稳不苟言笑的人，脸上竟带着几分笑意。

　　温青秋正要开口问，便听王大道：“小娘子，陆小郎君，回来了。”

　　陆小郎君……

　　温青秋不知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比起王大，她的反应稍显平淡。

　　“不是李伯醉酒便好。时辰不早，王叔早些歇息吧。”

　　转回屋内，温青秋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次日清晨，天才亮透，她睁眼还未彻底清醒，耳畔便响起侍女星儿激动的声音：“小娘子，陆小郎君回来了！”

　　温青秋掀起眼帘，看着一脸雀跃的星儿，神色淡淡。

　　“回来了便回来了，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星儿不解：“陆小郎君难得归来，小娘子怎的半点不喜？您幼时与陆小郎君可最要好了。”

　　温青秋：“你也说了，是幼时了。”

　　七年岁月迢迢，记忆早已慢慢模糊，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

　　陆临崖回来，温家最激动的还当属温老太。

　　“这孩子回来怎不提前捎信！宅院虽时常打扫，可被褥好长时间没晾晒了，夜里盖着怎能舒坦。不行，我得过去瞧瞧，问问他这回回来呆多久。若是久，不少东西得换得添置。”

　　温老太说着便要出门，温谦笑着拦下：“娘别急，我方才去看过，阿临还在睡，别吵他。”

　　温老太本急切，听这话也按捺下心。恰逢孙女走来，她立刻扬声唤道：“青儿，阿临回来了。”

　　温青秋脚步微顿，心底暗自无奈。
　　不过是一个离开七年的人，至于全家这么激动吗？

　　早膳过后，温老太终究按捺不住，执意要去隔壁，还要拉上孙女同往。温青秋委婉推拒：“阿婆，我前日便与三娘约好，今日出城踏青。”

　　出城是真，踏青却假。

　　齐三娘去年及笄，时至今日，家中也为她相看了一年婚事，选了不少人家，她无一中意，反倒私下瞧上了一个清贫书生，时常借着出城散心，守在书生去书院的道边偷瞧。

　　作为好友，温青秋无奈陪过两回，这是第三回。

　　马车上，温青秋忍不住劝道：“你若真心心悦他，告诉你祖母和娘亲便是。他家虽清贫，却是正经读书人，你家中未必不肯。”

　　齐三娘托腮摇头：“若只是娘亲祖母不肯便好了......”

　　温青秋微微一怔，转瞬反应过来，震惊：“你......你已经私下问过了？”

　　齐三娘神色暗淡，轻轻点头。

　　当世男女礼教虽不如前朝森严，可私探心意，也算是逾矩大胆。

　　二人说话之时，几名身着素色学服的书生结伴经过。其中一人身姿清挺、眉目卓越、遥遥胜出身侧的人。温青秋头一回见到人时，便觉着，齐三娘会倾心，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郎无意，再情理之中也是空。

　　温青秋想出言劝慰，齐三娘却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壶酒要拉着她喝。

　　温青秋虽快及笄，可常年在王府学堂受规矩束身，从未沾过酒水，百般推拒，实在推脱不过，她只能趁着齐三娘不察之时，悄悄将杯中酒洒到脚下。

　　没多久，齐三娘便彻底醉透，软软倚靠在她肩头，泪眼婆娑，委屈哽咽：“我家世好、容貌不差，性子也好，他凭什么瞧不上我？”

　　前两样属实，性子好……温青秋实在不敢苟同。

　　齐三娘醉语喃喃：“不过多读了几卷诗书、会作几句诗文、生得好看些罢了……明日我便寻个比他更博学、更好看、更心悦我的！”

　　这是齐三娘头一回醉酒，温青秋却不是头一回应付醉酒的人。她常看王大安抚隔壁醉酒的李伯，也知面对醉酒的人顺着安抚最好。

　　她半拥着醉倒的齐三娘，缓缓拍着她脊背，柔声附和：“是是是，明日寻个更好的。”

　　温青秋柔声安抚着醉醺醺的齐三娘，本想着待她酒醒些，情绪平复些，再回城。

　　可谁知齐三娘醉得彻底，不仅挣开温青秋的搀扶，摇摇晃晃站起身跑出马车，还踉踉跄跄往一旁的草地狂奔。

　　“三娘！慢点！”
　　温青秋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去追。

　　郊外风大，青草地又凹凸不平。齐三娘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根本看不清前路，踉踉跄跄间直直撞上了一道结实的身躯。

　　猝不及防的相撞，让齐三娘踉跄着后退两步。
　　稳住身形，再抬眼，醉意上头的她，全无大家闺秀的矜持，非但没有避让，反而怔怔盯着眼前人。

　　眼前人立在树下，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眉目锋利深邃，身上散着寻常文弱书生绝无的冷冽气场。

　　齐三娘一时看呆了，酒意壮胆，忘了分寸，不仅抬手试图触碰眼前的脸，还含含糊糊地调笑起来：“好俊俏的小郎君……比那酸书生好看百倍……不如，跟着我好不好？”

　　快步追上的温青秋，到了近前，看清立在齐三娘面前的人亦是一惊。

　　这人，她还有印象。昨日王府回廊狭路相逢，王府管事躬身引路，姿态恭敬，足见此人身份并不寻常。只是王府贵客往来众多，她并不识得，只记得这生人勿近的模样。

　　跨前一步，温青秋连忙拉开齐三娘的手，又死死按住她胡言乱语的嘴。深感窘迫同时对着眼前之人深深欠身，语气满是歉意：“好友醉酒失仪，冲撞了郎君，还望郎君海涵，切莫见怪。”

　　她垂首致歉，姿态得体，眉眼沉静温婉，俨然一副规规矩矩的世家女郎模样。

　　树下之人垂眸望着眼前慌乱赔礼的少女，漆黑眼底泛起波澜。

　　“无妨。”

　　短短两字，让温青秋大松一口气。

　　她只当是对方大度不计较。半扶半抱着胡闹的齐三娘，正要再度道谢告辞，却听见：“我来接你回家。”

　　温青秋一怔，抬眼，眼底既错愕也茫然。

　　他认得她？

　　不等她细想揣测，对方已然自报身份：“我是陆临崖。”

　　陆临崖……
　　竟是他。

　　久别重逢，温青秋并不欣喜，也不激动，只有局促。

　　七年未见，昔日旧邻彻底脱胎换骨，她不仅没认出，还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友醉酒调戏他。

　　温青秋别过眼稳住还在闹腾的齐三娘，没看他。

　　陆临崖则淡然，目光落在醉态百出的齐三娘身上，又落回略显局促的温青秋身上，语气平和：“先送她回去吧。”

　　被扶回马车的时候，齐三娘也闹累了，昏昏沉沉靠在车厢里，似是睡熟了。温青秋让月儿上马车照顾齐三娘，自己则立在车外，面对旧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陆临崖：“温叔身子不适，阿婆让我来接你回去。星儿给我指的路。”

　　爹爹病了……
　　温青秋再无心顾及别的，当即登车催促车夫回城。

　　马车辘辘前行，陆临崖骑马随行。微风拂动车帘，隐约露出车内少女精巧的侧脸。

　　马车进城抵达齐府，温青秋进府好生一番解释，才将酒醉不醒的齐三娘交给了齐家人。

　　再出齐府，日头已然西斜。温青秋不曾停留，催着马车归家。

　　晚风徐徐，斜阳铺地，守在院中等着孙女归来的温老太，一眼便看见一前一后结伴而归的两人。

　　“回来了，正好，饭菜也好了。”

　　温青秋哪还有心思用饭：“爹爹呢，爹爹怎么病了？”

　　见她急切模样，温老太连忙安抚，又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你别急，阿临没同你说？你爹是装病。”

　　温青秋一愣，当即转头看向身侧气定神闲的人。

　　他淡淡开口：“本想说，你急着上马车，没来得及。”

　　这意思，还是她的错了？
　　那这一路上呢，他也没机会说吗？

　　温青秋心头存了气，却也没发作，只是紧抿着唇对她阿婆道：“我去看看爹爹。”

　　温青秋去了书房，果然见她爹爹好端端坐着，毫无病容。

　　她松口气上前。
　　“爹爹好好的怎么装起病来了。”

　　她爹爹，那可是发着热都要去官署的人。

　　温谦笑笑：“爹爹躲几日懒。”

　　来书房的路上，温青秋也猜出大概。
　　“是因为京中来的巡查官员吗？”

　　温谦没答，只是笑笑，温青秋了然。

　　陪三娘折腾了半日，温青秋身上不止沾了酒气，也出了汗，正想转身回屋去洗漱又听她爹爹道：“见过阿临了吧。他此番回来，要呆上些时日。他多年未归，城中变化不小，你得空便带他四处转转。”

　　温青秋头都没回：“爹爹，男女有别。”

　　温青秋撂下话便走了，留下她爹愣了许久。

　　是他疏忽了。
　　孩子都大了，早已不是幼时不分彼此、肆意嬉闹的年纪。

　　即是装病，也要有病了的模样。温谦没出书房，晚膳是由温老太送到书房里头来的。温谦用膳，她便坐在一旁絮叨。

　　“阿临这孩子，走了这些年，和我们到底是生分了。不留下来用饭，和青儿瞧着也不亲近了。”

　　温谦想起女儿的话：“娘，阿临和青儿如今都大了。是不好像从前了。”

　　此话一出，温老太愣了片刻，再反应过来时心底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是啊，他们如今都大了。青儿该议亲，阿临也到了婚配年纪了吧。”

　　七年未见，这孩子如今长得好啊，放眼益州，也是顶尖。两家为邻，虽只相处几年，却也知根知底，她孙女若真嫁过去，和在自家也没区别。况且，阿临这孩子自小就知让着、哄着她孙女。

　　温老太心中瞬间活络起来，温谦心头虽也一动，却依旧稳重。

　　“青儿尚未及笄，阿临年岁也还小，不急一时。”

　　能耐得住性子不急，那便不是温老太了。

　　待到夜深人静，温老太去了孙女屋子，借着烛火，状似随意地拉着孙女闲谈。

　　她摩挲着孙女的手，问道：“青儿，如今你也快及笄，过了及笄也该议亲了。阿婆问问你，你心底里，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儿郎？”

　　温青秋没想到她阿婆突然会有此一问。
　　可年岁到了，身侧同龄女郎都在议亲了，温青秋也知自己也避不过。至少比起旁的女郎，她幸运许多。

　　她知晓自己的爹爹不会拿她的婚事换前程，也知晓她的阿婆会听从她的心意。

　　温青秋：“像爹爹那样的便很好，饱读诗书，温润知礼，性子平和。”

　　温老太回想……
　　虽不知阿临那孩子这些年在剑门关怎么过的，可那一身气势，可不是读书习字能养出来的。

　　得，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