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个少年郎》三昌

21、第 21 章 七年

　　陆家父子动身前往剑南关，是一月之后的事。

　　出发那日天色未明，夜色尚且沉沉，父子二人便悄然启程，未曾惊动任何人，也不曾向温家人辞行。

　　擦着天色起身的温老太，出门便听守门的王大说陆家父子天未亮便已离去，她立在自家大门前，望着隔壁紧闭的陆宅院门，呆立了好一会：“本想早起做些吃食，让他们路上带着的，谁想……也不知他们父子俩，在外能不能好好照料自己。”

　　温老太满心怅然时，穿戴整齐的温谦也缓步走到门边。

　　温谦今日醒得很早，陆家父子出门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刻意不曾出门相送。

　　这也是陆铮的意思。

　　陆铮常年驻守军营，几番征战沙场，早已看淡离别。可他儿子不同，当年亲娘离开，便消沉许久，久久难以释怀。此番辞别日日相伴的温家人，陆铮唯恐儿子多思，便提前与温谦商定，不告别也不送别，悄然离开，省去离愁。

　　温谦依了陆铮的安排，会早早醒来也是因为心底牵挂着女儿。

　　他与陆铮想得一样。
　　一场离别，他们大人倒还好，他只忧心女儿会伤心。

　　在大门口宽慰了老娘几句，温谦转身走向了女儿的闺房。

　　自将女儿接到了身边，温谦有心弥补女儿，便百般娇养。加上明心又细心打理、精心布置，他女儿的闺房，是这二进宅院最雅致清净的居所。

　　穿过精巧长廊，温谦行至门口，顾及女儿年岁已长，不便贸然入内，便驻足在外室，轻声唤来明心，询问女儿的情况。

　　话音才落，一团雪白蓬松的毛团突然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绕着他的脚踝亲昵地打转。

　　明心一边弯腰抱起满地撒欢的毛团，一边轻声回禀道：“昨夜陆小郎君过来，与小娘子话别。陆小郎君走后，小娘子心绪便不高，夜里也辗转难眠，直到夜半才睡去，这会儿还熟睡着。”

　　温谦闻言眉心微蹙，叮嘱道：“这几日你多陪着青儿，带她多出门走走，莫要让她整日闷在房里。”

　　不用郎君交代，明心早有预备，想好了许多法子势必要逗小娘子开怀。

　　可出乎明心意料，昨夜辗转难眠的小娘子，再醒来竟眉眼舒展、笑意盈盈。不仅主动带她上街，还去了齐家，寻两位齐家小娘子说笑玩耍。这精神头，瞧着比陆小郎君在时都要好。

　　可越是这般，明心心底便越是不安。直到这般光景一连持续了半月，明心疑惑同时，也不免暗自揣测：或许小娘子，对于陆小郎君的离开，并没有那么感伤。反倒是家中老太太，这些时日整日失魂落魄、提不起精神。

　　温老太的落寞惆怅，不止明心看在眼里，温谦也发觉了。

　　这日下衙归家，温谦进门便撞见老娘正倚着院墙发呆，上前问道：“娘，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温老太抬眸望着眼前高耸的院墙，轻轻摇头，语气满是落寞：“少了阿临和大柱两个孩子，家里的柴米油盐，都省出不少。”

　　温谦是文人，又独居多年，早习惯饮食清淡、吃得也少，温青秋是小女郎，更是用不了多少饭菜。温老太爱下厨做饭，迁居益州之后，不论她做多做少，正在长身子的陆临崖总能吃得干干净净。后来又多了个大柱，两个半大少年，次次都能将满桌饭菜一扫而空。

　　虽说家中伙食开销多了不少，可看着孩子们吃得香，温老太心底既欢喜也充实。

　　益州城中不比乡下，无法养猪养鸡。能有人爱吃她的热饭、夸她的厨艺，让她养得白胖结实，是温老太平日里最大的慰藉。

　　可如今，人都走了，她连踏入厨房生火做饭的兴致，都淡了。

　　温老太正兀自黯然神伤，远处饭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呀！月儿快来！团子把小娘子的鸡腿叼走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雪白的毛团乖乖窝在温老太怀中，委屈呜咽着。已然有了少女模样的侍女星儿，看着手中被啃去大半的鸡腿，无奈跺脚：“团子，你也太不听话了。”

　　温老太抚着怀里软乎乎的毛团，语气却宠溺：“不过一只鸡腿，它爱吃就让它吃。”

　　“老太太，这鸡是您特意给小娘子炖的，团子碰过了，这一碟子便不能再给小娘子用了。”星儿开口解释。

　　温老太浑不在意，摆摆手道：“有什么不能吃的？端出来全都喂它，我再去厨房，给青儿重做一份。”

　　说罢，温老太慢悠悠转身往厨房走去，走着同时不忘垂首哄着怀里的毛团：“爱吃鸡腿，往后日日给你做，好不好？”

　　温老太身影渐渐远去，星儿立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一旁的温谦望着这一幕，则轻笑一声。

　　星儿再折返屋内时，本想唤小娘子去饭厅，顺便告状，可刚进门，便见明心正低声与小娘子说着话。

　　“王府派人传话，再过几日，小娘子便可回王府学堂了。只是这回有些不同，小娘子不能再与世子、诸位小郎君一同听课，而是与小女郎们另设课堂听课。授课的除了王妃请来的女夫子，还有跟随王爷从宫中出来的魏嬷嬷。

　　魏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平日最是看重礼仪规矩。随王爷出宫后，便执掌王府内宅，资历极深。王妃入府执掌中馈后，她才渐渐不再管事。虽不管事，却依旧深得王妃敬重信赖。此番小娘子重返学堂，还得谨言慎行……”

　　明心细细叮嘱了许多，可温青秋，垂着眼、神色恍惚，心思早已飘远。

　　“明心。”
　　她轻声开口打断。

　　“小娘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明心应道。

　　温青秋抬眸，眼底藏着一抹她这年纪不该有的疲倦：“我是非得去王府学堂不可吗？”

　　明心微微一怔，随即踌躇着道：“让小娘子入王府求学，是王妃的意思。若是小娘子实在不愿，便告知郎君，让郎君去往王府……”

　　“不必了。”

　　温青秋止住她的话，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平和模样：“我只是随口一问。我们去饭厅吧，莫让爹爹和阿婆等。”

　　说罢，她起身向外走去，走到外室时，她瞥见角落里堆放的木料与刻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迈开。

　　“都收起来吧。”

　　温青秋离去后，屋内只剩星儿与月儿二人，安静着手收拾着。

　　收拾到一半，星儿不由犯难：“木料和刻刀倒好归置，只是这刻了一半的木刀，要不要先问问小娘子，再处置？”

　　比起星儿，月儿做事更为稳妥，当即摇头道：“不必问。木料刻刀，你搬到柴房，这木刀，我收进库房。”

　　星儿不解，小声嘟囔：“陆小郎君都走了半个月，小娘子瞧着也不惦念，留着这木刀还有什么用？”

　　“你能瞧出什么？照我说的收好便是。”

　　温青秋再回房之时，屋内干干净净，一切如常。往后岁岁时日，也皆是平淡宁静。

　　平静岁月流转而过，一晃便是七年。

　　益州城繁华如旧，城中人事，却早已几番变迁。

　　暮色垂落，蓄起短须的温谦刚踏出官署，身后便有人快步追上唤住他：“温大人，留步。”

　　温谦起初只当是同僚，驻足回头，才看清来人竟是南阳王身侧的幕僚。

　　“温大人，王爷有请。”

　　日暮时分入王府议事，再踏出府门已是深宵。恐吵醒家中老小，温谦归家时放轻了脚步，没料到温老太还坐在堂中等他。

　　“娘，怎还未睡？”

　　温老太：“上了年纪，觉浅睡不多。倒是你，怎么这时辰才回？”

　　“去了王府，见了王爷。”
　　温谦回话。

　　七年过去，温谦依旧身居益州录事参军一职，虽未曾升官迁调，手中权柄却一日重过一日。如今他除监察益州官吏、统核六曹文书之外，剑南道其余各州往来公文、官吏考绩卷宗，皆需经他勾检复核，是南阳王眼前名副其实的文臣心腹。

　　身为心腹，温谦这些年常出入王府，时常夜半才归，温老太也早已习惯。

　　“可用过吃食？我炖了鸡汤，给你煮一碗面垫垫肚子？”

　　温谦摇头：“娘不必操劳，您坐下，我有要事同您商议。”

　　温谦在家素来温和，极少这般神色郑重，温老太心头一紧，当即端正神色：“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谦：“无大事，是青儿及笄礼的事。”

　　温老太松口气，坐下：“青儿及笄礼怎么了？一切不都已准备妥当了吗？”

　　温谦：“王妃的意思，青儿的及笄礼，在王府办。”

　　才坐下的温老太倏一下又站起：“不是说好在家里办了吗？这帖子都写好了，就差发出去，怎么又变卦了？”

　　早些年温老太对于孙女入王府学堂受教是百般乐见，可这些年过去，心底也起了变化，隐隐有些不满。

　　这份不满大半是冲着南阳王妃。
　　过了这几年，温老太也瞧明白了。这南阳王妃瞧着温和近人实则骨子里还是皇家人，不仅强势还霸道。她孙女在王府学堂时管教着便也罢了，连在家中日常起居也时不时指使人插手。生生管得她原本性子活泼的孙女，这些年越来越沉静。

　　顾忌儿子官职，又念着她孙女渐渐大了，名声要紧，温老太这才压着什么都没说。

　　可如今，居然要抢走她孙女原定好的及笄礼。照这么下去，她孙女的婚事是不是家里也做不得主了？

　　在益州城呆了多年，温老太不改爽利性情，在儿子面前，更是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出口。

　　温谦听到老娘口中的“婚事”二字，也是一愣。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王妃……对青儿的婚事，只怕已有打算。”

　　温老太急得跳脚：“不行，及笄礼便罢了。青儿的婚事，只能她自己点头，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做主。哪怕逼得你辞官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