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别忘了我 ...
-
温家祖孙三人匆匆到陆家时,陆家正乱作一团。不算宽敞的正房里挤满了人,空气中还隐隐飘着血腥味。温谦不知里头什么情形,怕吓到女儿,便将祖孙二人留在门外,独自走进正房。
正房内除了请来的大夫,陆家老仆、陆铮的亲兵全都挤在屋里。温谦扫了一圈,唯独不见陆临崖,再望向床榻……
床榻之上,身形壮硕的陆铮俯卧着,正由大夫处理身上伤口。大夫每动一下,他便倒吸一口冷气,身侧放着一盆满是血的血盆,瞧着伤势极重。
“轻……轻点。慎之老弟,你来了。”
陆铮咬牙忍了半晌痛,才发觉温谦来了。
温谦:“听闻你受了伤,便过来看看。”
陆铮喘着粗气:“坐,你先坐。”
屋里乱糟糟的,温谦没有落座,寻了个角落站着,一直等到大夫给陆铮包扎好伤口、陆铮遣散了屋内所有人,才走上前去。
“世子虽遭遇刺杀,却也万幸平安无事,王爷为何对你下这样重的责罚?”
温谦得知世子遇刺时,便料到陆铮难逃惩处,却没想到责罚如此重,看这伤势,少说挨了几十军棍。
陆铮跟随南阳王多年,是南阳王一手从军中提拔的心腹。温谦初到益州时,便听同僚说起,陆铮性子虽鲁莽,却素来深得王爷信任看重,一向恩宠有加,可此番……
陆铮:“是我失职,本该受罚。”
“可也不至于……”温谦叹了口气,“莫非是刺客来历还未查清,王爷动怒?”
此番世子遇刺之事,上上下下遮掩得极好,除了少数几人,无人知晓。换作旁人,温谦绝不会贸然打探。可面对陆铮,他没有这么多顾忌。
陆铮:“查到了,追查到一伙山匪。”
温谦诧异:“山匪?”
陆铮:“就藏在城外几十里深山里。”
温谦眉头紧锁:“怎可能?这可是益州城。”
益州乃是剑南道首府,南阳王封地。近郊百里内,竟有山匪,还意图行刺王府世子?
若此事是真,那不仅是陆铮,益州城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难逃责罚,包括他。
陆铮:“是一伙流窜山匪,游荡到近郊,见王府别院气派,便起了劫财的歹念,趁夜动了手。我已经领兵将这伙山匪尽数剿灭。事虽算了结,可到底是我失职,还惊动王爷赶回益州,这顿打,我不冤。”
陆铮身负重伤,一段话讲得气息不稳。温谦静静听着,初听只觉情理通顺,细想之下,处处皆是破绽。
就算山匪无知,不知那别院是王府别院。可王府世子出行,随行护卫众多。此番又有多家小郎君小女郎随行,各家仆从护卫相随,队伍声势浩大。再无知蛮横的山匪,也不可能贸然动手。
温谦原以为,这场刺杀是外族作乱,待查出幕后主使,边境只怕会再起战乱。可如今陆铮的话,明显是将一切推给山匪,也不打算再查了。而这,想来也是王爷的意思。
可他都察觉不对,王爷不可能没有察觉。依他对王爷的了解,独子遇刺,又一路快马赶回,绝不可能轻拿轻放。除非,背后另有隐情……
能让手握一方兵权的南阳王如此谨慎,还敢对王府世子出手的人……
温谦眼帘一颤。
京中的人……
先帝早崩,当今圣上七岁登基,本由内阁大臣辅政,可十年过去,帝王长大,不仅从内阁手中收回朝政大权,步步收拢皇权,近来更隐隐有削夺藩王兵权之意,
削藩的流言四起,年前京城又下旨召各地藩王入京,各路藩王皆以边境防务紧要为由推脱没去。
一众藩王公然抗旨,朝野上下皆以为帝王会龙颜大怒,可宫中始终平静。原以为削藩之事暂且搁置,如今看来,并不是如此。
温谦紧锁眉头暗自思忖,陆铮见他久久沉默,开口唤他:“慎之老弟,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谦回过神,“事已至此,陆兄安心在家养伤便是。”
陆铮轻轻摇头:“我这伤,怕是养不了几日。”
温谦不解:“陆兄此话何意?”
陆铮掩嘴轻咳几声:“王爷下令,派我驻守剑门关。”
“剑门关?”
温谦震惊。
剑门关地势险要,虽不用直面外族,却扼守入蜀要道,是剑南第一雄关,常年有重兵把守。本由南阳王麾下的第一大将范文坐镇,如今居然点陆铮去。
若去旁处,是被放逐,可偏偏是剑门关……
温谦尚且震惊时,陆铮再度开口:
“此前边境战事平息,王爷便有意调我去镇守剑门关。是我求王爷,王爷才容我在益州清闲一段时日。如今犯了错,惹王爷不悦,这份清闲自然保不住了。”
陆铮嘴上说得平淡,神色却沉重:“剑门关地势险峻,离益州路途遥远。我此番前去,若无王爷诏令,短时间之内只怕无法回益州。临崖他……”
陆铮话说一半便停住,温谦明白他心中顾虑。
“陆兄若信我,便将临崖交给我,我定会好好照看他。”
陆铮面上刚露出几分感激,房门忽然被推开,他面无表情的儿子跨步走了进来。
“我跟你去剑门关。”
突然见到儿子,陆铮先是一愣,随即动了怒气:“臭小子,在外偷听多久了?”
陆临崖没有理会亲爹的斥责,又重复一遍:“我跟你去剑门关。”
陆铮眉心一竖,怒火上涌:“那是关隘重地,你当是游玩散心的好去处?”
见陆铮受着伤还动怒,温谦连忙上前劝解:“陆兄,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陆铮心中窝火,若非受着伤无法起身,他真想好好打这臭小子一顿。
剑门关苦寒,军营艰苦,哪里是他一个九岁小郎君能待的地方。
陆铮呼吸沉重,满心烦躁,可门口的陆临崖却毫无退让的意思。温谦立在父子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左右环顾,最终看向年纪尚小、更好劝说的陆临崖。
“临崖,你爹是前往剑门关驻守,要驻扎在军营内。军营条件艰苦,关隘附近也没有繁华城镇。你正是长身子、读书求学的年纪,你若是跟着去,身边没有夫子授课,衣食起居更无人照料。听你爹的话,留在益州住在温叔家,真思念你爹,等到年节之时,再去剑门关探望。”
温谦一番苦心劝说,陆临崖眼底虽有几分松动,却依旧不肯松口。
“温叔,我知您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去。”
话说到这份上,温谦不便再多劝:“你们父子好好谈谈,我先出去。”
出门前,他依旧放心不下,回头叮嘱陆铮:“陆兄,千万克制,好好说话。”
温谦离开后,趴在床上的陆铮稍稍平复心绪,正打算开口,便听见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温叔待我好,温家也很好。可温叔不是我爹,温家,也不是我家。”
陆铮怔怔看着儿子许久,半晌,才低声笑骂一句:“臭小子。”
不过一刻钟,温谦便又被请回屋内。得知陆铮已然松口,他并不意外。
陆铮性子粗犷,在外行事也强硬,可回到家面对独子,一贯心软纵容。
温谦:“何时动身?”
陆铮:“等伤好些再走。”
他身为领兵主将,总不能带着一身伤、一瘸一拐前去上任,被麾下将士瞧了笑话。
两家做了两年多邻里,陆家父子要远行,温谦心中自也是不舍,可更发愁该如何向自家女儿开口。
他女儿来到益州这么久,平日里大半时间都与陆临崖相伴,二人虽说时常拌嘴吵闹,却也已结下情谊。如今陆临崖要随行去剑门关,只怕长久不能相见,他实在不知女儿会作何反应。
温谦轻轻叹气,出门先宽慰了在外等候许久的老娘和女儿,随后带着她们回了家。
温老太一进门便扎进厨房,打算给陆铮炖骨汤。温谦将女儿送回房后,才转身进厨房,把陆家父子即将去剑门关的消息告知老娘。
温老太手上动作一顿,愣了许久:“这事告诉青儿了吗?”
温谦摇头:“还未曾说。”
温老太连连叹气,把这些时日孙女夜夜梦魇、多亏陆临崖才好转的事细细说与儿子听。温谦听完,怅然叹道:“也不是一去不回,宅子在,总有回来的时候。”
温老太摇了摇头:“这怎么能一样。”
话是如此,可事已成定局。
入夜,温青秋才从陆临崖口中得知他要跟着他爹去剑门关的事。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还问陆临崖几时回来。可问完,陆临崖久久沉默,她便察觉不对劲。
“你不说话?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陆临崖抬眼望向她,低声答:“会回来的。”
“那是何时?”
又是长久的沉默。
温青秋眼中的光霎时暗淡,啪一声放下手中刻了一半的木刀,转身走进内室。
陆临崖下意识抬步跟上,脚刚迈出半步,又骤然停住,随即转身,走出了屋子。
内室之中,温青秋清晰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是房门闭合的轻响。本还强撑平静的她,抓起软榻上的抱枕,砸向了地面。
抱枕落地无声,一室寂静中,温青秋抿着唇,脊背绷得笔直,心底堵得发闷。
走便走。
不回来最好,反正她也不打算再理他了。
温青秋兀自生气时,那道离去的脚步声,竟又折返回来。温青秋悄悄竖起耳朵,下一瞬,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晚风裹挟着清冷月色漫入屋内,照亮了踏步而入的少年郎,以及他怀中白绒绒的一团。
少年郎踩着月色放轻脚步踏进内室,一眼便望见软榻上气鼓鼓的小女郎,还有地上滚落的抱枕。
少年郎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时,软榻上小女郎的目光,则牢牢钉在他怀里。
那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奶白色幼犬,身形娇小,浑身白绒绒的,正怯生生缩着一团,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她,可怜又乖巧,惹人怜爱。
再抬眼,望着抱着幼犬的少年郎,小女郎才因幼犬缓和几分的脸又瞬间绷起。
“不是走了吗?回来做什么?”
抱着幼犬的少年郎缓步上前:“不走,怎么抱它给你。”
“给我?”
“赔你的。”他望着她,认真道:“大鹅白色的,它也白色的。大鹅爱啄人,它不会。”
小女郎听明白了,这是为了那几只大鹅赔她的。
可为了那几只大鹅和她较真算账的是他,如今为了那几只大鹅要赔她幼犬的也是他。
她本该硬气拒绝,可对上那毛茸茸的一团、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又犹豫了。
小女郎攥着手纠结之时,抱着幼犬的少年郎又近前一步,不等她反应,将温热软绒的幼犬塞进了她怀里。
白绒绒一团,温顺地蜷在她怀中,暖融融的。
小女郎的身子僵住,立在她身前的少年郎,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我不在,它陪着你。”
“我会回来的。”
“别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