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叫魂 ...
-
陆铮再出王府,上上下下得令,益州城内外戒严,只有满心记挂温青秋的温家主仆,对此全然不知。
连服两剂汤药、施过针灸后,昏睡一日的温青秋终于在午后缓缓转醒。她意识尚混沌,满屋人便围上来嘘寒问暖,不等她醒神,半碗米粥、一碗苦药已接连喂入腹中。
“都怪阿婆,忘了山间寒凉,没给你备几件厚衣衫,才让你染了风寒。身子还难受吗,头疼不疼?”
温青秋低热未退,太阳穴阵阵发沉,抬眼见明心背着温老太悄悄冲她摇头,当即明白阿婆什么都不知。张口含住阿婆递来的蜜饯,甜意冲淡喉间药涩,温青秋笑着轻声宽慰阿婆:“阿婆,我不难受,头也不疼了。”
活了大半辈子,温老太哪里看不出孙女是强撑着哄她,心头又疼又悔:“不过离家一日便病倒,往后再也不放你出远门。”
离家时,温青秋满心雀跃,可如今……
抬眼望着阿婆,温青秋字字真切:“我陪着阿婆,再也不出远门了。”
温老太只当孙女是在哄她,并未当真。守了孙女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她也有些撑不住,见孙女能说笑、气色也不错,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也能安心回房歇息了。
温老太回房,留下明心守在床前,主仆二人正相对无言时,房门却忽然被推开。二人一同抬首,只见一身银白素袍的陆临崖缓步走入。
出门前她还在同他置气,不过才一日,温青秋只觉恍惚。知晓前情的明心瞧出小郎君有话对小娘子说,识趣退出门外。
房门阖上,陆临崖行至床榻边,一言不发便抬手抚上她滚烫的额头。温青秋许是病中反应迟缓,又或是心绪未定,竟僵在原处,任由他触碰,未曾躲闪。
“还发着热。”
微凉的掌心在她灼烫的额间贴了几息,陆临崖收回手,撩袍坐在方才明心坐的位置上,一双沉静眼眸死死盯着她:“山上究竟出了何事?”
本还平静的温青秋闻声,脸上本无多少的血色瞬间褪尽。陆临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正要再追问,却见她轻轻摇头,声音带颤:“我不知道。”
她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被困暗室同李煦共处一夜,再走出暗门时,入目便是满地鲜血、尸身遍地,那血淋淋的景象刻在她脑海里。画面不断翻涌。
温青秋面色愈发惨白,陆临崖见状,改口:“我不问了。”
他能闭口不提,可那些画面却不肯停歇,一遍遍在她脑中盘旋。
满屋沉寂,陆临崖见她神色越发不对,轻咳了一声,换了尽量轻快的语调:“那几只鹅,是我不对,没问你,便……”
“没事。”
温青秋打断他,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平静:“本就是你乡下亲戚送来给你的。”
那几只鹅虽是陆家乡下亲戚送来给陆临崖的,可既然入了温青秋的眼,那便不同了。陆临崖做好应对她赌气、质问的准备,可她这般平和,反倒令他觉着不对。
这不像她,哪怕生了病,也不该这般死气沉沉。
他打量温青秋,温青秋蜷了蜷身子,垂眸低声道:“我困了,你回去吧。”
病人逐客,陆临崖即便有疑惑,也只得起身离开。刚踏出院门,便迎面撞见人。
来人正是南阳王妃贴身嬷嬷:秦嬷嬷。秦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众捧着木匣的侍女。
陆临崖静静打量王府一行人时,屋内才躺下的温老太,听闻动静,匆忙披衣起身迎出门。秦嬷嬷面对益州寻常官家女眷素来肃穆,见了温老太却面容和煦:“温老太太,王妃听闻小娘子染病,特意遣老奴前来探望。”
温老太连忙客套回礼:“不过孩童寻常风寒,怎劳王妃挂心。多亏府上府医把脉开药,如今已是好多了。”
秦嬷嬷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将木匣尽数放下后道:“小娘子年纪尚幼,病后更需好生滋养。王妃特意从库房挑了上好滋补药材,待小娘子痊愈,府医再开几副药膳方子,照着用便能固本。”
木匣封得严实,温老太一瞧便猜出内里只怕非寻常药材,若是珍玩首饰她定然不敢收下,可这药材……也为孙女身子着想,她略一思忖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收下药材,温老太唤明心奉茶,又邀秦嬷嬷落座,却被秦嬷嬷婉拒:“府中尚有杂事,老奴只入内瞧一眼小娘子便要回府了。”
温青秋赶陆临崖出门时说困并非假话,秦嬷嬷进房时,她已然沉沉睡熟。秦嬷嬷没有打扰,只远远望了一眼便悄然退出。
温老太客气送秦嬷嬷一行人出门,再回屋时对明心感慨:“王妃待青儿,真是好。”
明心自幼进王府,伺候南阳王妃多年,深知王府行事,也知王妃性情。往日王妃虽偏爱小娘子,不过小恩小惠。此番这般阵仗,只怕与别院之事脱不了干系。
明心面上不动声色,只扶着温老太回房休憩。大门外,目送王府马车走远的陆临崖转身回了陆家。
往后几日,陆临崖每日三回登温家大门。前两日温青秋低热反复,大半时日陷在昏睡里;待到热症全消,人虽清醒,却终日恹恹靠在床头发呆。陆临崖进屋,她也只淡淡瞥一眼,不与他说一句话。
从前她与她置气冷战时,时常也这般,可不管怎么眼底都是灵动的,不似如今这般空洞死寂。
陆临崖也曾试图寻话搭腔,她却只用被褥蒙住头,推说困倦。时日一久,不止陆临崖,温老太也察觉出异样。
老太私下问王府府医,王府府医只宽慰是大病耗气血,静养几日便好。
孙女虽少有生病,可温老太还亲手养大过一个儿子,哪能不知孩童生病该有的模样。对王府府医的话存疑,她又偷偷另请了大夫给孙女诊脉。请来的大夫说法竟与府医相差不大,也说她孙女脉象平稳,只需慢慢休养。
温老太半信半疑,取出王妃送来的名贵药材,照着王府府医开的药膳方子日日做给孙女吃。几日后她孙女面色虽红润了些,也能下床走动了,却依旧寡言少笑,夜里更频频做噩梦,在睡梦中失声落泪。
不过一次游学,上个山,便将她活泼康健的孙女弄成这副模样,温老太心疼又焦灼,接连又请了两名大夫,脉象诊断依旧无异常。温老太心底不由生出别的揣测:“莫不是在山上冲撞了邪祟?明日我便去寺庙上香祈福。”
温老太试图求神庇佑,陆临崖则动身去寻他多日未曾归家的爹。
他先去了王府、又去了军营,最终在城外数十里山间寻到他爹。一见面,见他爹胡子拉碴、满身狼狈,陆临崖便猜出他爹这些时日只怕过得不好。
陆铮见儿子,则满脸诧异:“你跑来做什么?”
陆临崖开门见山:“青城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铮面色一沉,:“不该你过问的事,不要多问。”
陆临崖:“我本也不愿意问,可再不问,等温叔回来,恐怕连女儿都要没了。”
陆铮眼神骤然一凛,急声追问:“青儿出了何事?”
陆临崖将温青秋病后的异样道出,陆铮闻言神色微变,正要开口,亲兵匆匆上前。听完亲兵汇报,他直起身,嘱咐儿子:“在这等着,我去去便回。”
陆铮领人离去,留两名亲兵守着儿子。
陆临崖立在视野开阔的高地,亲眼看着他爹率领王府亲兵,手起刀落将一伙山间匪寇尽数斩杀。
待陆铮折返,衣上、面上尽是血污,眼底戾气翻涌,见到儿子才勉强压下几分锋芒,沉声道:“随我回营。”
返程途中,陆铮简略说了那夜的事。陆临崖听完,冷眼扫向他爹:“她不过八岁小女郎,你带她出来时,就没想过蒙上她的眼?就你这般,也好意思做人世伯?”
陆铮此前并未察觉不对,经儿子一语点破,黝黑面皮下隐隐泛白,有心辩解却无从开口,只能看着儿子勒马离队,一骑绝尘,疾驰回城。
风掠耳畔,陆铮望着儿子背影,微怔:“这臭小子,何时骑术这般精湛了?”
陆临崖一路快马赶回温家。温老太出城上香未归,院内只有明心寸步不离陪着温青秋。
这些日子,明心费尽心思逗小娘子开怀,可小娘子对着她时尚会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待她转身,便又沉寂无言。夜里更屡屡被梦魇困住,明心起初还会及时将她唤醒,可醒来再睡,噩梦依旧缠身。次数多了,明心不敢再扰,只能彻夜守候。
温老太疑心孙女是冲撞了邪祟,向来不信神佛的明心,心底也渐渐动摇。
大夫诊治不出,若求神明菩萨也无用,那又该如何是好?
明心对着院角枯坐的小娘子正暗自发愁时,院门外忽然有人悄悄朝她招手。
明心快步出去,片刻后匆匆折返,慌慌张张喊道:“小娘子,不好了!陆小郎君把您的钱匣子抱走了!”
原本失神的温青秋闻言,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光,蓦然转头:“什么?”
明心上前一把拉起她,快步往屋内走,急声道:“陆小郎君将您整只钱匣都拿走了,还说,这是您欠他的。”
温青秋下意识辩驳:“我怎么欠他的?”
温青秋进屋,她藏钱匣的角落空空如也,早已没了钱匣踪影。那里面,是她攒了整整两年的零用与压岁钱。
温青秋呆立在原地,明心急得直跺脚:“娘子!匣子里还放着奴婢和星儿她们的月例呢!”
明心几人是女儿的侍女,这月例温谦便也都交由女儿发放。此番随南阳王出巡,归期未定,温谦临行前便将府中明心几人半年的月银尽数交由女儿保管,数目着实不小。
本还浑浑噩噩、形同木偶的温青秋彻底回神。
“我去要回来。”
温青秋即刻出门,明心紧随其后,二人直奔陆家。进了陆家,温青秋径直冲进陆临崖的卧房,屋内空无一人。又快步赶到后院练武场,偌大场地空旷寂静,墙头院落皆不见人影。
一番寻觅,温青秋跑得气息不稳、心口发闷。这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大柱憨憨开口:“小郎君去小娘子家,没回来过呢。”
温青秋折返家中,院内院外寻了个遍,最后在后花园的高枝上,望见了悠然闲坐的陆临崖。
被抢了钱匣,又来回折腾,温青秋气息紊乱,心头又急又恼。仰头望着枝杈上的少年,她抬手一指:“陆临崖,你下来!”
陆临崖垂眸俯视树下气鼓鼓的小女郎,气定神闲:“不下。有本事,你自己上来。”
曾在自家后花园这棵树上险些跌落,自那以后,温青秋便对这树敬而远之。
“你把钱匣还给我。”
“不还。”陆临崖淡淡应声,“这是你欠我的。”
温青秋又气又急:“我怎么欠你了?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银子?”
“我数过。”陆临崖神色坦然,“不够抵。”
温青秋:“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陆临崖:“那几只鹅。”
温青秋更茫然,也不明白他好好怎么又提那几只鹅:“那几只鹅怎么了?不是早就被你宰了吗?”
“我无事宰它们做什么?”
温青秋瞪圆杏眼,气冲冲道:“我怎么知道!兴许你有病!”
陆临崖倚着树枝,神色悠然:“鹅是你要养,又不肯放在自家院中,那它们闯入我屋中,弄坏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你赔?”
温青秋一怔:“弄坏了你什么?”
“我娘留给我的文房四宝。我外祖母陪嫁,悟觉大师亲手所制,孤品,千金难寻。”
陆临崖语气轻飘飘,可话语间,无不在表达所毁物件的珍贵。不等温青秋应声,陆临崖又道:“还有我出生时,我爹亲手为我刻的木刀。”
木刀虽不值金银,却是独一份的心意,自然也贵重。
一个是娘留的,一个是爹做的。
本还气势十足的温青秋,也没了气焰,小声辩解:“你怎么不把屋门关好?”
“我门窗都关好了。”
温青秋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晌:“那……那……那匣子里有明心、星儿她们的月例,你先把她们的份银还我。剩下的你拿去,若是不够,我以后慢慢补给你便是。”
陆临崖本以为她会争辩耍赖、拒不认账,没料到她竟干脆应下。看着她立在园中垂了头,陆临崖没有讨到便宜的快意,心头反倒莫名沉了沉。
敛去眼底神色,陆临崖慢悠悠晃了晃垂在半空的长腿。
“想拿回银子?”他拖长语调,语气散漫,“上来。你爬上来,匣子便还给你。”
温青秋:“我不爬。”
陆临崖也不逼她,倚在树干上,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红木匣子。
“那便没得谈。里头的银两,都归我了。”
先不提她自己攒了两年的积蓄,那里头有明心几人的月例。温青秋咬咬牙:“好,我爬。我上去你就把钱匣还我。”
陆临崖眼底掠过笑意,面上却装得淡漠:“嗯。还你。”
得了保证,温青秋才挪到树下,踮着脚尖,攀着树干一点一点往树上挪。病了一场,又呆坐几日,她身子有些发僵,爬得极慢。明心站在树下看得心惊,连连仰头叮嘱小娘子当心。
温青秋堪堪爬到半树,离他不过一臂之遥,正要伸手讨要匣子。高枝上的陆临崖忽然身子一歪。
风声掠过,他像是扑空,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摔落!
这树极高,底下又是硬实的青石地,这情形与她上回险些跌下树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回有他拽着她。可他没有……
温青秋瞳孔骤缩,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全然忘了自己还悬在树上,伸手试图抓他。
“陆临崖!”
温青秋被吓坏了,急得声音发颤,树下的明心也吓得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接住人。
可预想中的落地并未传来。
就在离地面寸许之时,下坠的少年足尖轻巧勾住低处粗枝,借力轻盈旋身,随后稳稳落于青石地面。落地时,衣摆轻扬,连片灰尘都未沾染。
他甚至还拍了拍肩头上的碎叶,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树上红了眼、僵在原地的小女郎。
这惊心动魄,从头到尾都是他故意装的。
温青秋趴在树干上,泪眼朦胧地看着安然无恙、一脸戏谑的陆临崖。恐惧、慌张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羞恼与怒意。
她吓得心发颤,他居然是耍她的!
“陆、临、崖!”
温青秋咬着牙,一字一顿,眼眶通红。
她也不怕摔了,手脚并用地飞快爬下树,落地的瞬间便攥紧了拳头,朝着他直直冲过去。
“你骗我!”
陆临崖早料定她会恼,转身就跑。
后院树影婆娑,小女郎气急败坏地追,少年郎慢悠悠地躲,清脆的怒骂声混着低低的笑声,充斥整座庭院。
“你站住!不许跑!”
“把匣子还我!我今日非要打你一顿不可!”
陆临崖身姿轻快,每每在她快追上时,又堪堪避开她的拳头,回头望着她红着眼、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鲜活笑意。
上香归来的温老太进门听到家中久违的热闹动静时,愣了好半晌,闻声走到后花园见到园内场景时,又愣住:“这是……”
顿住脚步,生生挨了一拳头的陆临崖笑笑:“阿婆,我给她叫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