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个少年郎》三昌

17、第 17 章 请罪

　　温青秋正想和明心细说昨夜始末，一名侍卫忽然上前，催促二人即刻出院登车。

　　温青秋双腿依旧虚软无力，出院只能由明心扶着。昨日尚且人声喧沸的别院大门，此刻冷冷清清，只孤零零停着一辆马车，不见其余同窗车驾，更无学堂众人的踪迹。温青秋转头询问，明心亦是一无所知。

　　“想来是先行下山了吧。”

　　惊魂未定的温青秋没再多问，任由明心搀扶着，安静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一队身形挺拔的侍卫列队随行在侧。明心掀帘望向外边一众神色肃穆、不苟言笑的侍卫，再回头看向蜷缩在马车角落、面色惨白的小娘子，眉心紧紧蹙起。

　　山路崎岖颠簸，车身不停摇晃。明心眼见小娘子的脸色愈发苍白，心下不忍，想将小娘子揽入怀中让她安稳歇息片刻，可指尖刚触到小娘子的身子，便察觉到灼人的滚烫。

　　“小娘子，您发热了？”

　　发热？
　　温青秋不觉热，反倒觉得四肢寒凉。

　　“明心，我冷。”

　　这一句略显虚弱的低语，让明心彻底确定小娘子是发了热。她当即俯身将人稳稳抱进怀里，打湿帕子敷在小娘子额上为她降温同时掀开车帘，对着随行相熟的侍卫急声开口：“孙大哥，可否派人快马折返别院，通禀世子一声，小娘子突发高热。回城尚有大半日路程，世子身侧随行的府医若是得空，可否请来为小娘子诊脉？”

　　明心曾是南阳王妃身边的二等侍女，对南阳王世子出行的一应规制再熟悉不过。她虽不清楚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离开别院时世子并未与她们同行，却也知晓世子身侧此刻护卫、医者一应俱全。

　　若不是归途尚远、小娘子突发热，她不会贸然开口。

　　见明心神色焦灼，随行侍卫并未推诿，当即点了一名侍卫，策马折返别院报信。

　　马车继续向山下行进，明心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娘子，一遍遍用湿帕为她擦拭降温。可温青秋身上的热度只增不减，神志也渐渐变得昏沉涣散。

　　眼见小娘子陷入昏睡，明心心头愈发慌乱，正思忖着是否先下山入城镇，寻当地大夫先行诊治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传来。

　　明心心头一喜，立刻掀帘望去，只见折返的侍卫不仅请来了府医，南阳王世子李煦竟也带着一众侍卫、亲兵，策马追了过来。

　　马车应声停稳，明心正要放下怀中的小娘子下马车行礼，一道温和的男声止住了她的动作。

　　“去把脉吧。”

　　平淡话音落下，随行府医躬身登车。

　　浩浩荡荡一队人马驻足待命，林间山道瞬时安静下来。四周亲兵层层布防、严守警戒，李煦安坐于座驾内，唯有陆铮立在温青秋的马车外，焦灼地来回踱步。

　　待府医诊脉完毕、躬身下车，陆铮立刻快步上前，沉声追问：“情况如何？”

　　“小娘子是受了惊，才引发急热。我已施针。虽已暂时压制住，却还需尽快回城，按方煎药静养才行。”

　　府医话音刚落，未等陆铮请示，马车里静默端坐的李煦，已淡淡下令：“全速回城。”

　　车速骤然加快，山路颠簸更甚。即便温青秋窝在明心怀中昏睡，依旧被晃得难受，不由闷哼出声。明心一边安抚小娘子，一边频频掀帘张望，焦灼盼着早些入城。

　　直至午后，车马队伍终于驶入城中。

　　本在屋内休憩的陆临崖，忽闻外头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嚣动静，循声走出大门时，恰好撞见他爹将昏睡不醒、浑身绵软的温青秋从马车上抱下。

　　视线扫过不该出现在巷中的南阳王世子车架、还有众多王府侍卫亲兵，陆临崖眸色微沉。

　　他抬步上前，他爹已抱着怀中小儿，步履匆匆踏入院门。待陆临崖紧随进门，他爹已放下人折返转身，见到他，顿住脚步，神色凝重地叮嘱：“好好守着青儿，爹这几日不回家。若有事，往南阳王府送信。”

　　言罢，不等儿子应声，陆铮便大步离去。

　　陆临崖立在原地，望着他爹的背影，眉头紧蹙。

　　他爹自边境一战大捷立功，得以擢升，如今执掌南阳王府亲兵营，率领三千王府亲兵。虽已不必轮值驻守边境，却需常驻城外军营。往日都是让他往军营传信，今日却特意叮嘱送往王府，再联想到骤然现身巷中的南阳府世子车架与王府一众人手，陆临崖心思敏锐，瞬间察觉，此番游学，想必出了事。

　　压下心头疑虑，陆临崖抬步朝着主屋走去。

　　屋内，明心正为小娘子松解衣衫，方便擦拭身子降温。听见脚步声，只当是外出取酒的小侍女归来，转头一看，却见是神色略显不自在的隔壁小郎君。

　　明心连忙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住昏睡的小娘子：“小郎君，小娘子高热未退，恐过了病气给您，您还是先出去吧。”

　　陆临崖也未曾预料会撞见此景，耳根微微发热，却并未退开，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温青秋身上，沉声问道：“不是上山游学？为何提前归来，还病成这样？”

　　下山之时，王府侍卫早已严令封口，不许任何人泄露别院之事。明心心底藏着满腹心事，却只能勉强挤出一抹浅笑，遮掩道：“并无大事，不过是小娘子昨夜贪凉不慎着凉发热。王府府医已诊过脉，开了方子，服几剂药便能痊愈。”

　　说罢，顿了顿，明心又道：“小娘子眼下离不开奴婢，星儿、月儿也需在旁搭手。还劳烦小郎君派人往齐家递个信，告知老太太，让她早些归家。”

　　温青秋上山游学，家中寂寥，温老太便去了齐府与齐老太太闲话度日。

　　齐府下人匆匆传信之时，温老太正与齐老太太谈笑风生，听闻本该在青城山游学的孙女不仅早早归城、还染了高热，温老太脸上笑意瞬间散尽，当即起身辞别，急匆匆折返家中。

　　踏入主屋，看见孙女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沉沉陷在被褥之中，毫无往日鲜活模样，温老太心疼不已。

　　明心上前垂首请罪：“是奴婢看护不周，致使小娘子染病，还请老太太责罚。”

　　南阳王府当初送来侍女时，便将几人身契也一并送来。温老太出生乡野，虽攥着几人身契，却从不摆什么主家架子。平日待几个侍女也很是亲厚，此刻又哪里会苛责。

　　看着面色憔悴的明心，温老太不怪反倒关切：“瞧你气色也差，怕不是也病了，快让大夫也给你把把脉。”

　　温老太越是仁厚宽和，明心心中便越是愧疚自责。可也不好吐露实情，就连随行而来的府医，也早已得了吩咐，对温老太谎称温青秋是受凉染疾。

　　面上尚能遮掩，可床榻上昏睡的温青秋却藏不住异样。她时时蹙眉呓语，字句虽模糊不清，神情却不安。

　　温老太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入夜，药效渐起，高热稍稍褪去的温青秋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便看见守在床边、满脸憔悴的阿婆。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宽慰：“阿婆，我无事的。”

　　话音落罢，她便气力不支，再度闭眼昏睡过去。

　　一直在西厢房待命的府医闻声入内复诊，搭脉过后，对着满脸担忧的温老太拱手道：“热虽未全退，但小娘子已然清醒过一次，脉象渐稳，并无大碍，老太太无需忧心。”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从白日起便静静守在院门外的陆临崖，听见屋内传来的消息，抬手拍去衣摆的尘土，缓缓起身。

　　“走吧。”

　　一直陪在一侧大柱连忙跟上，低声劝道：“小郎君，您晚膳都没用一口，回去我给您煮碗热面吧。”

　　“不回家。”

　　大柱一愣，面露疑惑：“已是宵禁，您还要去何处？”

　　“不远。”

　　陆临崖的确未走远，仅穿过一条街口、绕过两条窄巷，便轻巧翻上一户人家的院墙，用一枚石子轻轻叩响了院内一扇窗。

　　片刻后，木窗缓缓推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小郎君探出头来，借着清冷月色看清墙头上的人影，顿时一惊，当即蹑手蹑脚翻窗而出，快步跑到墙根下。

　　“都宵禁了，你怎么来了？”

　　陆临崖纵身跃下墙头，落地无声。
　　“我有话问你。”

　　“你问。”

　　“游学为何提前结束，早早回城？”

　　提及此事，立在陆临崖面前的小郎君亦是茫然：“我也不知！天刚亮，我们便被人从王府别院后门送上马车。不仅不见世子，侍卫也不许我们探头张望，一路将我们送回城中。入城之后，我见王府侍卫神色肃穆，也不敢多问。我娘还以为是我们在山上犯错，被夫子赶了回来，我百般解释，她半句不信，真是烦透了。”

　　小郎君顿了顿，又好奇追问：“你这时辰来，是不是你爹说了什么？”

　　陆临崖神色平静，不露半分心绪：“无事。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

　　说罢，他足尖一点，再度跃上高墙，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月色里。

　　墙根下的小郎君仰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墙头，忍不住暗自惊叹，陆临崖的身手，竟又精进了。

　　夜色深沉，陆临崖敛去身形，在街巷中疾行穿梭，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南阳王府内，他爹正身着铠甲，正长跪于灯笼之下，躬身请罪。

　　王府主院内，南阳王妃心疼儿子受惊，执意留儿子在主院留宿歇息。

　　自三岁便迁居外院、常年独居的李煦，知晓母妃为自己忧心了一夜，只得顺从应允。安抚好母妃、退出主院后，李煦并未去往东厢房，而是走出院落，俯身去扶在院外长跪半日的陆铮。

　　“陆将军起身吧。母妃只是受了惊，心绪难定，这才言语重了些，并非怪责于你。”

　　陆铮脊背挺直，依旧未曾起身。
　　“是末将失职。”

　　他执掌王府亲兵，负责南阳王府安防，却让刺客潜入王府别院，险些近身伤及世子，是无可辩驳的失职。万幸世子安然无恙，否则他绝非长跪请罪这般简单。

　　李煦：“父王收到消息，想来不日便会返城。待父王归来，必会再问责。陆将军先查清刺客来路、背后底细，请罪之事，待父王回来也不迟。”

　　刺客踪迹，陆铮自昨夜事发便已全力彻查。他长跪请罪，一来是认失职之过，二来是为平息王妃盛怒。

　　跪了半日，如今世子亲自相扶，他不起也得起。

　　撑着酸胀麻木的双腿，陆临缓缓起身，抱拳躬身：“末将必定彻查到底，待王爷归府，再领罪请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