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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祸源 歪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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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脖子树旁有一户人家,二人在妇女的口中得知,许梁最近似乎接了一个大单子。
林楚喻指尖捻着片槐叶,琥珀色的眸子掠过一丝思量:“据《仙门谱牒》所载,自元辅年间以来,天下仙门便以林、刘、韩、范、白、齐六姓为尊,共分山河气运。”他顿了顿,“后齐家道统断绝,踪迹杳然……可这柳府?恕我孤陋,仙门百家的谱系里,可从未有这一号。”
“林公子久居南郡清修,不闻北地仙门近年衍变也是常理。” 韩君泽的声音沉静如深潭,“六姓掌权之下,尚有无数依附的宗门流派,或据灵山,或掌俗务。” 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的城阙轮廓,“其中柳、沈二府,近年风头最劲。”
“柳府是现今皇族分支出的一批,家中自然不缺黄金。至于沈府…”韩君泽顿了顿又道,“长子飞升,一举成名。”
林楚喻思索片刻后道:“这样一来,只有可能是柳府所为了。”
“眼下断言为时尚早,没有证据可以指向许画师是与柳府有直接关系,”韩君泽的手微微抬起,又克制地落下最终只道:“待此间事了,你我或可……往柳氏门庭一探深浅。”
话落,惊的一阵鸟鸣。
*
屋子前横的那道对联差点闪瞎林楚喻的眼——春风得意,魂归故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里原叫“画心堂”,眼下挂在这的牌子不知被扯到哪里去了,只在梁处留了颗钉子。林楚喻单手掀开门帘,身体都没进去,眼神就已四处打量起来,屋内没人,卷轴和纸张散落一地。
先进入的林楚喻被屋内的气味熏得两眼发黑,刚撑在墙壁上的手猛然一缩,这一举动反而让他蹭的满手灰,他恶心的勉强说道:“这是什么味道?”
“尸臭。”
什么?!林楚喻将刚踏进来的脚又退了出去,他用衣袖挡着脸,倒是对韩君泽一脸镇定满是敬佩。
“哎!”林楚喻拿脚踢了踢散落在一旁的卷轴朝着韩君泽使唤道,“拿来我看看。”
半晌,没人理他。
林楚喻简直要将白眼翻上天,他爹到底是拿银子养了个什么玩意儿?他屏住呼吸,猛然闯入,故意在进来时将门帘拍的翻得哗哗作响,顺带狠狠给了韩君泽一肘子,大声呵斥:“不捡就别挡道,走开!”
林楚喻气得牙痒,但眼下没空跟他较劲。他弯腰捡起卷轴,墨痕深浅交错,竟隐约拼凑出半张人脸。
“说不定这半张脸真能派上用场。”他心想。
*
丑时,夜阑人静。
林楚喻和韩君泽伏在屋顶,深色披风几乎融入夜色。
“三少,”林楚喻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儿安静得过分了吗?”
“……”
“韩三少?”
“……”
林楚喻额角青筋直跳:“韩君泽!”
韩君泽终于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楚喻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改口:“韩先生,您不觉得这里安静得有点诡异吗?”
韩君泽闭了闭眼,像是忍耐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闭嘴,别坏事。
林楚喻差点气笑,行,好得很,装哑巴是吧?
但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玩笑话似乎成了真。
这里确实安静得……不对劲。
“这地方不对劲。”楚喻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随黎剑柄。“丑时之前,我用剑探过,毫无异样。可现在——”他眉心蹙起,“我听见的声音……和这里完全相反。”
韩君泽的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他的侧脸冷硬如石刻。“正南方向。”他只说了四个字。
林楚喻闭眼,两指抵住心口,心境内五弦琴虚影浮现。琴弦起初微颤,随即狂乱震颤,刺耳的杂音如尖锥般刺入灵识。他猛然睁眼,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嘶吼声……还有哭声。” 他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味道:“…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糊味。”
韩君泽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嗯。”
“嗯?”林楚喻冷笑,“韩门主倒是惜字如金。”
韩君泽没理会他的讥讽,目光仍锁在正南。“红光。” 他忽然道,“刚来时没有。”
林楚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屋檐下,一抹暗红如血渍般晕开,诡异至极。
“既是死城,何来声音?” 韩君泽忽然抬手,袖中折扇滑出,扇骨在掌心一叩,“啪”的一声脆响。
林楚喻瞳孔骤缩。
——是招阴扇。
他早该想到的。韩君泽身上带着这种邪器,难怪此地阴气骤增。
“你——”他刚开口,身后瓦片突然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林楚喻猛地回头,一具腐烂的尸骸已扑至眼前!枯骨五指如钩,直掏心口!
他来不及拔剑——
“锵!”
扇骨如刃,寒光乍现。韩君泽的扇尖精准贯穿尸骸腕骨,力道之狠,竟将整条手臂钉穿!尸骸嘶嚎着后退,韩君泽手腕一翻,扇面倏地展开,符咒白光暴起,将尸骸轰飞数丈!
林楚喻呼吸微乱,立刻纵身跃至尸骸旁,袖中定身符甩出——
“定!”
金光囚笼骤现,尸骸僵止不动。
林楚喻这才回头,眼神冷厉。“扇子招阴?” 他盯着韩君泽手中的折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你带着这种东西,是嫌死得不够快?”
韩君泽收扇入袖,动作从容,仿佛方才的厮杀不过拂尘般轻巧。他看向林楚喻,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
“松手!”林楚喻猛地抽臂,却被钳得更紧。韩君泽指腹按在他脉门上,灵力如细刃探入,检查他是否被阴气侵体。
“我没那么脆弱。”林楚喻借力推了他一把 “倒是韩门主——” 他目光落在韩君泽袖间,“这把扇子若再招来什么东西,我不介意先把它折了。”
韩君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公子怕是误会了什么。”
他静立片刻,袖中手指微动,似在掐算。“古有‘血光映煞,怨结千年’的说法。”他语气平淡。“此地死过很多人。”
言外之意就是,此地的怨气与韩君泽手里那把招阴扇没有任何关系,自己是真的误会了人家。
“那尸骨呢?你如何解释。”林楚喻双手环胸,一副看戏的模样。
韩君泽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画风一转,说起曾经:“林公子来时不觉得此处静的可怖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红光之地由怨气炼成,这就说明从前的这里曾见血光。冤有头债有主,若是往日的居民觉得死得委屈,想必这凝聚的怨气永远都不会散。可…若真只是这样眼下为何没有一个人?难不成…
林楚喻忽然想到了什么:“难不成…这红光之地是个阵眼?我们早已陷入幻境之中?”
此话一出便一语道破真相,四周光线骤然扭曲,林楚喻猛地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韩君泽的脸在阴影中裂变——皮肉剥落,白骨森然。
那不似活物的东西,又变成了他刚见时的那具尸骨!
“这…拿死人养蛊?这‘高人’倒是省事——连炼蛊的炉子都懒得备,直接拿整座村子当鼎了!”
眼见那尸骨又朝他飞扑而来,林楚喻不敢多想,赶忙接下一掌,顺势从腰间拔出随黎——“啪”的一声,刀锋直逼那尸骨的下颚。没成想,那尸骨似有灵性一般,躲开了去,用手肘的骨头狠狠捅向林楚喻的腹部。幸好他看破了这一招,脚踏真气,飞至半空,一脚将那尸骨踹进了墙里。
这尸骨居然变得越发难缠起来。死人不知道痛,何况是具尸体!
林楚喻知道不可久战,欲想借力甩开枯尸。发觉枯尸还没有追上来,他便翻上屋顶,回想起枯尸的招式:不论力道还是技巧,都与之前的不同,融入了多门的招式,应绝不是同一具枯尸所为。
人死后,吐纳、习惯以及身上的气味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林楚喻深知这一点。
或许在这幻境中,真有第三人所在。
嘶吼声又从不远处传来——
这打不过,逃总是逃得过的。他又越过几座屋顶,心想去那‘红光之地’碰碰运气。
刚踏入‘红光之地’,追在他身后的枯尸猛然停下,退后几步,晃眼没了踪迹。
“这尸骨果真同这‘红光之地’有所关联。”林楚喻心道。生前所惧,死后终究会灵验在身,恐惧哪怕只是一缕残魂,终究还是会露出破绽,所以尸骨才不敢靠近。
他的眼神越过刚刚尸骨停留的地方,看见地上的木牌裂成两半。上面别扭地雕刻着三个大字‘荷乡村’,下方还有一些小字简述,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已经看不清了。
蓦然,他眼前又闪过一个黑影。莫不是那具枯尸“回心转意”,又想通回来了?林楚喻不敢懈怠,再次拔出随黎,大声呵道:“谁?”
白雾散去,从中渐渐走出一个高挑身影,长发披肩,身着青衣,手持竹扇。看见林楚喻后,他将已打开的扇面“唰”地合上了。
“怎么又是你?”林楚喻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方才的幻象与尸骸仍让他眼前发花,此刻连韩君泽那张死人脸都显得亲切起来——这认知让他更烦躁了。
“林公子。”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火大。
好了,至少不是幻觉。林楚喻刚松了半口气,目光却钉在那柄竹扇上——扇尖正对着自己心口。他眼皮狠狠一跳:“谁教你的规矩?扇尖朝人,你是想给我开个窟窿?”
随黎剑嗡鸣出鞘,寒光直指扇骨。“不会用就交出来。”
韩君泽唇角微扬,忽然将扇子一转,指向西北。暗红月光下,成堆的人头西瓜静静陈列,瓜皮上蜿蜒的纹路像极了扭曲的人脸。
“……”林楚喻喉结滚动。虽然找对了地方,但胃里仍泛起酸水。他强撑着冷笑:“鬼地方倒是会挑。”
肩头突然一沉。韩君泽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温度,下一秒——
“叮——!”
七枚铜钱落地成阵,青光暴涨间,四周阴风骤止。林楚喻尚未回神,耳畔便灌入一缕清音。初如泉涌,继而化作松涛,最后竟凝成编钟的庄重鸣响。他猛地闭眼,十指死死压住耳垂,在音浪中捕捉到一丝异动——
是木槌撞击青铜的余韵!
火光诡异地摇曳起来。林楚喻踉跄半步,忽觉天旋地转,直到后背撞上一堵“人墙”。韩君泽的气息混着沉水香笼罩而下,竟让他神识一清。
这闷葫芦倒是……他咬牙咽下后半句,强迫自己专注辨音。心弦五根震颤如临大敌——寻常人听声辨位,他却能听出“声”里的杀意。
与听声辨位类似,听声者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弦。若是深造,便能知晓其自身的心弦根数,根数越多,辨位更加准确。适得其反的是,听声者往往比普通人的听觉更敏感。
雾气再次翻涌。
木屐声“咔嗒、咔嗒”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佝偻的老妪提着盏幽蓝油灯,干瘦的身躯近乎透明,脖颈、手腕、腰肢——全身挂满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编钟,走动时却寂然无声。
“新…客…人?”她咧开嘴,牙龈萎缩成黑洞。
林楚喻指尖已抵住剑柄,却被韩君泽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是。”韩君泽上前半步,袖中暗扣的符咒泛起微光。
老妪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编钟无风自动,奏出不成调的安魂曲。“过来吧…”她伸出枯枝般的手,灯焰“噗”地炸开一朵青花。
*
另一边,林子言的脑海一闪而过——那书童袖中藏着的密信,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既如此,汴州之行便毫无意义。与其陪他们蹚浑水,不如趁此机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忠心耿耿”的书童。
他侧耳听着门外侍卫的脚步声,忽地抬手一弹——
“嗖!”
银针穿透窗纸,正中院外树梢的鸟巢。雏鸟受惊,扑棱着翅膀乱飞,引得侍卫们纷纷抬头张望。
林子言趁机推开后窗,身形如烟般掠出,轻飘飘地落在屋顶。瓦片未响,风声未动,仿佛只是一片竹叶被晨风吹起。
他回头瞥了一眼仍守在正门的侍卫,唇角微勾。
足尖一点,他踏着竹梢飞掠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