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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起因 卯时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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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过,林楚喻便被一声凄厉惨嚎惊醒。
他猛地坐起,被褥滑落,这才惊觉自己竟卧在韩君泽的床榻上——昨夜分明席地而眠,何时上了这厮的榻?
他一把扯过外袍披上,赤足踏出主屋。那惨叫分明自西厢传来,林子言莫不是遭了暗算?
只听“砰——”的声门扉被他一脚踹开,晨光斜照处,只见林子言瘫在榻上,面如金纸,冷汗浸透中衣。
“怎么回事?”林楚喻箭步上前,单膝抵在榻边。
林子言颤巍巍指向自己腹部,气若游丝:
“祖宗……我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说罢林子言竟真挤出两滴泪来,“若我真咽了气……这案子……你可要……呃啊!”
“闭嘴!”林楚喻一把扣住他手腕,两手抵在血管处测他的脉相。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错乱,第一下查不到林子言的脉相,紧接着感受到脉搏细弱,居然按之欲绝,若有若无。这样的转变让他觉得不太正常。
“你昨夜是冲撞了哪位爷?什么厉鬼把你吓成这样?!”
林子言却只顾哀嚎:“我是不是没救了?是不是——”
林楚喻揪住他衣领,见林子言只顾扯着公鸭嗓嚎,发越发觉得自己没有同这厮住一屋是正确的:“大清早号丧,本公子不如现在就送你上路!”
“韩某竟不知,林公子还会岐黄之术。”
一道清冷嗓音自门外切入。韩君泽拎着食盒立于残破门边,目光扫过林楚喻凌乱的衣襟和赤足,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林楚喻甩开林子言,起身掸袖:“诊脉而已。”
这话一出,林楚喻倒是觉着这话有几分心虚,随即他装作镇定自若,面部好似紧绷的弦。
“韩某尚未发问,林公子倒是…不必急着自证。”韩君泽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将它们一语道破此,惊的林楚喻迟迟不语。
林楚喻:“……”
韩君泽踏前一步,指尖虚点他胸前:“昨日匆忙未曾告知韩府规矩,衣冠不整者——”
“知道了!”林楚喻一把拢紧衣领,耳根发烫。
韩君泽这才转向林子言,却见那人早已缩进床角,强笑道:“不劳韩兄费心,我歇歇便好……”
“来者皆客。”韩君泽袖中滑出一枚玉牌,”韩某已命人煎药,一个时辰后送来。”
他侧身让出通路,对林楚喻道:“主厅已备朝食,林公子请移步。”
“……哦。”林楚喻梗着脖子往外走,忽听身后林子言幽幽道:“记得给我带块枣糕……”
“吃个屁!”他反手摔上门。
林楚喻刚踏出西屋,便被几名灰衣仆役引向主厅。为首者名唤小四,眼角一粒泪痣,深色发带束发,腰间配着一柄短刀,正是韩君泽的贴身近侍。
“林公子,请用茶。” 小四恭敬奉上热茶,又命人端来早膳。林楚喻见此人言行伶俐,心思一转,故作随意道:
“你们家主子,平日可有古怪之处?”
小四动作一顿,随即低眉顺目:“主子行事向来稳妥,林公子何出此言?”
林楚喻轻叩茶盏,似笑非笑:“你们主子同我说,他在入定时不慎走火入魔了——这话,你信么?”
小四指尖微颤,茶水险些溢出。他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似乎明白了林楚喻不只是在问自家公子走火入魔的事,压低嗓音:
“林公子既问,小的不敢隐瞒。”
“那日,主子的确是练功时走火入魔了,”小四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楚喻,“但绝不是因着公子。”
“此前主子曾去过那间屋子。”
“哪间屋子?”
“就是您昨夜歇的那间。”小四声音更低,“自建成起,除主子外无人能进,连洒扫都不许。可昨夜……”
他欲言又止,林楚喻却已眯起眼对这事感到奇怪,同时他还是保持着自己的初心——压根不信韩君泽对自己的那一番说辞。
“所以,他当真走火入魔过?”
小四面露难色,最终咬牙道:“三年前,主子曾在竹林闭关,出来后……便不太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有时半夜惊醒,会去那屋子独坐至天明。”小四犹豫片刻,“还有一次,小的见他……眼底泛红,周身煞气翻涌,像极了……”
“像极了什么?”
小四忽噤声,猛地退后两步,垂首行礼:”主子。”
小四猛地退后两步,垂首行礼,冷汗浸透后背。
廊下阴影中,韩君泽静立如松,眸色沉冷。他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显然刚从书房疾步而来。
“下去。”
小四如蒙大赦,匆匆退走,临走前悄悄对林楚喻使了个眼色——“自求多福”
林楚喻觉得小四这个人可有意思,虽是有问必答,但是每句话都说的吊人胃口。两人对答了这么久,林楚喻愣是没有问出韩君泽到底有没有走火入魔。
韩君泽缓步走近,指尖轻点茶盏边缘:“茶凉了。”
见状,林楚喻故意晃了晃杯子,茶水微微溅在了他的手心:“凉茶醒神,正好问问韩门主——”他想起小四的话,疑虑起昨天住过的那间屋子,“你那间禁屋,供的是哪路神仙?”
韩君泽接过林楚喻的茶盏,重新斟满热茶。
他望向林楚喻时,神情顿了一下后才将斟满茶的杯子推回:“林公子若真想知道,不如随我去趟汴州?”
林楚喻挑眉:“我若不去呢?”
韩君泽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道:“那便罢了。”
林楚喻眯眼盯他片刻,只觉得眼前此人的神情就差把:我不介意把你卖了换酬金挂在耳边。蓦的他忽然笑道: “韩门主这是在拿…那些人威胁我?”
韩君泽唇角微勾,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谈条件。”
林楚喻沉默的坐在马车里,看着站在一旁的韩君泽调整马匹,许久还是对此人无话可说。林子言迟迟不出现,林楚喻猜想他估计不会同着他们一道了。
半途中下了一场暴雨,尘土被马蹄掀得飞起。好在暴雨并没有耽误他们的行程。大概是春乏,林楚喻生出些许困意。他坐在靠窗的一边,于是手边撑着窗台,迷迷糊糊的睡了。
在颠簸后,他陷入一片黑暗。
先是闻到墨水的气味,接着是灼烧的焦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脚踝——不是水草,是湿透的宣纸,带着未干题跋的潮气。纸页上晕开的墨迹突然蠕动起来,化作千百只细小的手,每只手掌心都睁着流泪的眼睛。
有东西在撕扯他的衣袖。转头,一副《双禽图》正对着他眉心,焦黑的边缘蜷曲着。或许是天意林楚喻渐渐在梦境中抓到了自己的神识。据说《双禽图》背后的典故记载是一位妇人在食用鸡蛋时发现其中的双卵现象。
正思考着,他挣扎着抬头看见雨幕变成垂落的画轴,每幅都映着相同的面孔——左半边在微笑,右半边在哭泣。
惊醒时,林楚喻的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陈墨的苦味。
“吁——”
随着车夫一声长喝,马车稳稳停在闹市口。青石板路面上积水未干,倒映着街边酒肆高悬的红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扑面而来,与车厢内潮湿的霉味形成鲜明对比。
林楚喻一把掀开车帘,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抬眼却见韩君泽执伞立于车前,青竹伞骨上雨水串珠般坠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那人眸色深沉如墨,倒映着林楚喻略显苍白的脸色。
“林公子不打伞么?”
林楚喻别过脸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若是平日,他定要讥讽几句,“韩门主何时改行当起撑伞小厮?”,此刻却连逞口舌之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韩君泽的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前头有客栈。”
“你……”林楚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愿让韩君泽瞧出自己身体不适,更厌恶被人揣测心思的感觉。手指无意识触到左耳的耳坠,他眼神飘向街角卖糖人的摊贩。
“一间上房。”韩君泽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指节敲了敲木质房牌,“要向阳的那间。”
申时的日影斜斜照进窗棂时,林楚喻才从昏睡中醒来。案几上的白瓷药碗下压着张字条,上头字迹力透纸背:“药须热饮,韩某先行去办要紧之事,自便。”署名为韩君泽。
“装模作样……”林楚喻捏着字条冷笑,却还是将已经温凉的汤药一饮而尽。碗底沉淀的黄连苦得他舌尖发麻,这滋味倒是让他想起每到换季时在林府被逼喝下的汤药。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声敲窗声,林楚喻放下手中的杯子,狐疑地推开窗。
只见树上站了个黑影,林楚喻这一推窗跟这人目光对了个正着。此人将自己过得极为严实,斗笠挡住了大半张脸。林楚喻稳如磐石,丝毫不慌张,似乎与眼前人认识。
他稳稳的从这人手里接过卷轴,正是先前他交给林郁的东西。而后,林楚喻将卷轴揣进袖中,默默合上窗,当做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
暮色中的长街渐渐热闹起来。林楚喻拢了拢衣襟,忽然驻足在一处岔路口——左侧巷道幽深,青石板缝隙间生着茸茸苔藓,与他在共情中见过的景象分毫不差。
“盘湘巷”三个阴刻大字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时,巷口的药材铺子吱呀一声推开木门。韩君泽执伞的手上多了一摞牛皮纸包,另一臂弯里还搭着件月白外衫。
“这就是韩门主的要紧事?”林楚喻抱臂倚在巷口的拴马石上,发尾还沾着未干的雨珠。
韩君泽将药包换到左手,右手忽然探向他衣襟:“系带松了。”
“韩君泽!”林楚喻猛地拍开那只手,指尖在对方腕间命门处擦过,又触电般缩回。他终是没舍得将那句你究竟想做什么说出口。林楚喻两三下系好衣带,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
林楚喻之所以恼火其一是因为他如今雇主的身份,先前在林府的想法光速的打了他的脸。其二他被这种无由头的关心整的浑身不自在,韩君泽是出于觉得自己够可怜?还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特地出次招讥讽他。
重要的是,先前林楚喻为了探查此人底细共处一室时都忍了过去,怎么偏偏对他这般关心自己时过不去呢?自己到底是在跟谁过不去?想罢,林楚喻不自觉的皱起了眉,他真的很想问韩君泽一句:“说实话,你是我爹派来的眼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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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腾的热气裹着牛肉的芬香,跑堂伙计身上搭着条泛黄的汗巾,他把那陶碗往黏腻的桌上重重一放:“二位爷打听新鲜事儿真是找对人了!”,伙计神神秘秘压低嗓音的娓娓道来,“这拐弯墨子里的事儿就属我二郎最清楚。”
林楚喻筷子尖挑起一绺面丝:“听闻这巷内有一位人气不小的丹青手?”
听闻伙计突然抄起醋壶往桌面泼洒,就着醋渍画起来:“是勒!那许梁前个月来吃面,”他手指在左右太阳穴各点一下,“昨儿更邪乎,我们这巷口供着个土地庙,西头李寡妇亲眼见他在庙前画符!”
林楚喻没看懂伙计用醋留下的大触,全当是鬼画符了。在这伙计用手上余留的醋渍点上明显像黄豆粒一样的东西时,他才幡然醒悟这画的是许梁。
这腌臜泼才倒会省事,连张正经画像纸都舍不得用。
照理来说,若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五官可谓是相当松弛的。虚是看久了真把这狗屁不像的画作当成大触了,竟从这鬼画符中瞧出个所以然来——这画像上分明是个青年人!
“有意思。”林楚喻指尖轻叩桌沿。他原想着能画出那等精妙符箓的,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学究,没成想竟是个毛头小子。转念又暗啐自己:林楚喻啊林楚喻,你平日最恨那些以貌取人之辈,如今倒犯了同样的毛病。
“画符?”韩君泽突然出声,惊得伙计差点打翻辣椒罐。
“这位爷您可算开口了!”伙计顺势把辣椒罐推到他面前,“说是画符,可巡夜的更夫凑近一瞧,够邪乎!”他猛地拍桌,“黄纸上画的尽是烤鸭!油光水滑的烤鸭!”
林楚喻呛了口面汤,心想这许梁倒是个妙人,装神弄鬼也不忘口腹之欲。正待嘲笑,一方素帕已递到眼前,相比当个修士,韩君泽倒更适合去当个老妈子。
他财大气粗的将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劳烦指个路。”
“这位爷爽快!”伙计掂着银子咧嘴笑,“出门左拐第三棵歪脖子柳树,门口贴错春联的就是——上联‘春风得意’,下联贴成了‘魂归故里’,许画师说这样押韵得很!”
韩君泽起身时忽然驻足:“方才说的烤鸭画……”
“在土地庙供着呢!”伙计挤眉弄眼,“神仙像前那盘“贡品”,香客们拜了半个月才发现是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