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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林客栈 “楚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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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喻!搭把手!”?
林子言在河岸高喝一声,广袖翻飞如展翅的鹤,一手控着小舟方向,一手朝林楚喻猛挥。
林楚喻袖手而立,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他瞥了眼身后静默如山的韩君泽,索性彻底放弃挣扎——横竖有这闷葫芦在,轮不到他出力。
再临此地,林楚喻只觉浑身不自在。这片竹林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竹枝簇簇相缠,叶尖杂乱如犬牙交错,色泽青黄斑驳,显是常年受日晒雨露不均。竹根虬结入水,再往深处,已难辨究竟是竹是树。暮色渐沉,薄雾漫上林梢,他正盯着水面涟漪出神,忽被竹竿击水声惊醒——林子言在不远处以竿点水,明晃晃写着“祖宗与冰山速来”。
林楚喻慢吞吞挪到舟尾,与韩君泽隔开半尺“礼数”。雨丝忽至,敲在林子言撑开的油纸伞上,淅沥如珠落玉盘。他闭眼深吸一口气,久违的安宁漫上心头。
“接着!”林子言突然将伞柄塞进韩君泽手中,自己掐诀凝出一道避水屏障,“刚得的信儿,荒地的人头西瓜已叫那两个道士清理干净,怨气暂不会蔓延。”
韩君泽将伞倾向林楚喻那侧,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氤开一片深色。
“关于人头西瓜……”林子言眉色一顿指尖青光流转,“我倒想起桩旧事。”
“据说人头西瓜最早出现在十几年前北城墓地原是块废田,种啥死啥。”他声音陡然压低,“后来埋了死人,地里突然冒出瓜藤,骸骨与瓜果绞作一团……”
林楚喻托腮冷笑:“略有耳闻,不过我可记得当年这起悬案是韩府办的,”他端着一副臭架子,吊儿郎当的靠在船侧居高临下的看向韩君泽,“你怎知是西瓜招的尸群?而非有人布阵?”
“邪气已与西瓜共生。”韩君泽目光沉静,可能是见此人太过“招摇”的坐姿,免不了多看几眼。他理了理思绪继续道:“墓地…并无阵法痕迹。”
“是么?”林楚喻从腰间摸出块石子,信手抛入河中。涟漪荡至船边,被他屈指抚平。
“韩公子可知,为何石子入水,涟漪不休?”
韩君泽眸光微动,从恍惚中醒神:“表象平息,暗流犹在。”
下雨的缘故,林楚喻蜷在韩君泽的伞下。他实在是不想被这雨水浸湿衣襟。
浸润雨水的衣襟会裹挟全身难以行动,光想到这一点,林楚喻就不忍打了个寒碜,挤破头的想:宁可与此人靠近一些。
他虽表面上还端着一桀骜不驯的嘴脸,但打从心底还是很满意韩君泽的回答的。
“正是。”林楚喻指尖轻叩船帮,像是强压那一抹笑意,“人头西瓜不过是个幌子……”他忽地噤声,瞳孔骤缩——“伯父为何要找人掳走你,你也当真丝毫不知情么?”父亲为何偏偏此时支开他?就真的只是逢场作戏?这一丝杂念冒出来后,便一番不可收拾了。徐文敏带走林郁,南郡遍地眼线……?
“林柏远这次可失算了!”林子言突然抚掌大笑,“汴州哪有他的爪牙?咱们还有林郁当眼——”
“闭嘴!”林楚喻眼神如刀,用怒火淹没林子言,“他压根没料到我出得了城!”
这过激的反应使林子言脖子一缩,手不自觉蹭了下耳朵,但很快看见满脸写着错愕又浑身颤抖林楚喻便释然了,讪讪改口:“祖宗息怒……”
说完,他全然明白自家林楚喻为什么与伯父不对付了。
韩君泽竹竿一点,小舟靠岸。
“到了。”
*
韩君泽推开客栈木门,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庭院荒草没膝,显然久无人迹。
“今日只能收拾两间房。”韩君泽忽然侧目,“林公子怕黑么?”
林楚喻指尖一颤,没想到此人会这样问:“我堂堂林府少爷……”
“那子言与我同住,公子独享一室可好?”
“让他滚!”林楚喻梗着脖子往厢房冲,“本公子去睡三叔的旧榻!”
虽然嘴上这么说,林楚喻又不妨糟心与他人共处一事的事。他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怕黑,入夜后总要在房中留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晕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出一片朦胧的倒影,他唯有蜷缩其中才能勉强入梦。
林楚喻不喜吵闹,一想起自家堂兄满嘴骚话连篇的模样,一阵无言后选择了后者的“登徒子”。美名其曰:“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二人在房间大眼瞪小眼的情景。”
他放下身上的重剑,剑鞘哐当砸在墙边活像入室抢劫,见韩君泽没有跟上来才放心地甩袖坐在桌子旁,开始捣鼓起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儿。
林楚喻不同于别的修士,有时心情好耍耍木剑,倒也不是全因法力被封禁的缘故,横竖他太懒,懒得用功。十成精力有九成都耗在雕木头与研究鬼画符般的符纸阵法上。此刻他手上正抱着个檀木,打算雕个虎奴镇宅。
他雕木的工具价值不菲,但每次却被随意的塞在剑套中,这缘由要追溯到少年时。父亲一见他手上叼了根刻刀,恼怒不已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竹条免不了要往他手心招呼,末了还有将这些影响他儿子心智的东西全都招呼着往窗外丢。林楚喻自然是不心疼的,像这样的工具他起码有十副,如今除了外出时贴身塞在剑套中,其余的连同零七八碎的边角料,全被他藏赃物似地塞在榻底下。想来他金玉之尊的父亲是不会屈膝仔细翻找的。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粗雕过的虎奴被他搁浅在了木桌上,即便还未开始精雕细琢,这只虎奴也已经有鼻子有眼了。他泄气靠在凳子上,抹了把眼睛舒了一口长气,分明是心烦意乱惹的祸,方才打胚时还险些划破虎口,此刻他怔怔的看着破皮的虎口处渗出一丝血色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右手边不知何时摆了块锃亮铜镜,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的。林楚喻借力起身,独自站在镜前。他离镜子极为的近,只能看见自己的半张脸。印象里他觉着自己的眉眼应该更加锋利一些,镜中的自己眼尾实则是下垂的。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看到了这铜镜,便想到了这铜镜背后的主人对镜梳头的模样,许久才发现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金毛。
他似乎来了兴致,就着这面铜镜顺起了毛发,刚将这头发梳顺,屋内的门却被大力推开了,撞在一旁发出尖锐的声响。林楚喻被那道刺挠的声响震得头皮发麻,他愤然把梳子拍在木桌上,搁浅在桌上的的虎奴都被他一掌拍的腾空飞了起来。自己刚理好的鬓发又炸开几绺。
“会不会开门,赶着找死吗!?”
门外站着个闷葫芦,林楚喻与他四目相对后更是被气的怒火攻心,下一秒就要将虎奴胚子砸过去,将这人赶出去才痛快。
韩君泽径自踏入屋内,肩上栖着一只羽翼如雪的信鸽——正是林府独传的符咒。林楚喻抬指一拂,那白鸽立即便化作一缕青烟,飘落掌心凝成信笺。
“这鬼画符的字迹……”
他扫了眼纸上歪扭墨痕,眉头一蹙——定是林郁那小子,改日非得押着他好生练字不可。
信中所载,正是他先前命林郁暗查的卷轴。内容不便此刻细览,他指尖一蜷,将信笺拢入袖中,抬眼迎上韩君泽的目光:“小事罢了,林郁那头已了结。”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这厢房本就是韩君泽的住处,自己倒像个反客为主的贼。
“韩…公子寻我有事?”他硬生生转了口风,叫公子的时候还是略显涩口。
韩君泽神色未动,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道:“外头说。”
细雨初歇,二人踏过青石小径,至后院一亩茶田。古槐下石桌斑驳,韩君泽斟了盏茶推过去:“那日竹林……”
“噗——”
话语未落,林楚喻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其一是因为这茶苦若黄连,其二才是真正的缘由——竟然有人将如此尴尬的事情当面说出来,这世间除了韩君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
“咳咳……!”
他呛得眼角泛红,半晌才顺过气来:“无、无妨……韩兄继续。”
韩君泽指节轻叩桌沿,似在斟酌词句:“初见林公子时,实非在下本意。只是……”他忽地别过脸,声音沉了几分,“阁下闭关之所,本不该有人擅入。一时道心失守,走火入魔了。”
暮色里,他垂眸敛目的姿态,倒真显出几分愧色。
林楚喻斜乜他一眼,心底冷笑冒出了几个字眼“鬼话连篇”。
既然是鬼话连篇,想必鬼才信了。
*
约是丑时,韩君泽迷迷糊糊从床榻上爬起来,他有起夜的习惯,刚想下身喝点水,却见地上被褥里空空如也,没有余温。他心头一颤,杯子都没拿稳,一股劲往外冲。找了许久,终于在某处听见了响动。
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屋顶上的人动了动,半晌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别上来,这屋顶撑不住两个人,等会就塌了。”
话音未落,韩君泽已踏风而起,青色袍角拂过林楚喻膝头。
林楚喻:“……”
林楚喻只觉剑气在灵脉乱窜,好似走火入魔的前兆,分明有千万句刻薄话等着砸过去,偏在撞见那人眉眼时便都释然了。
韩君泽垂眸整袖,腕间菩提串缠着雨丝轻响。镜链微晃,映得他下颌线条如寒刃削就,唇却薄而润,不点而朱。林楚喻初见他时此人就是这样一副美人相,只不过当时他全然把心用在打架上了。
相处一段时间后林楚喻对他的评价就是:此人上下全靠一张脸顶着,其余毫无任何优点。
可能是觉得太过尴尬,林楚喻先发制人开口说道:“我认床睡不惯。”
“嗯…”韩君泽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后院里有软褥…”
“很好!本公子自己去取,韩门主莫要跟上来。”林楚喻把这话说的极快,一秒都不想跟这人呆下去了,转眼变跳下屋顶。就听梁木“吱呀”一声。他觉得若是自己真的慢了些,这屋顶准是要塌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