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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中人 被拦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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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拦腰抱上马后,林楚喻发觉自己出于礼貌叫的那一声“韩公子”简直喂了狗是。这登徒子竟敢在他身上到处乱摸,哪有一丁点的正人君子模样?
“你给我放开,不然我跳马了。”林楚喻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双手却死死抱住马头没有想丝毫跳下去的意思。见此人不回他,他便又在心底暗暗腹诽:“你个登徒子装什么假清高。”
最终韩君泽的手停顿在了林楚喻的手腕上。林楚喻因死命的抓住马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觉得身后的人气息似乎一怔,没来由地说道:“你受过内伤?”
“别逗我了韩…公子,你见我第一面的时候不就看出来了吗?”林楚喻白了他一眼,刻意将“公子”两个字拉长抿着嘴回答他。
林楚喻原本都不想吭声,一想到自己父亲给他添了这么大一个堵,让他抱这位登徒子的大腿简直想当场咬舌自尽,但转念一想那些骂人的话却被他尽数咽在了嗓子里——岂不是以他现在的身份能压此人一头么?林楚喻钝感神清气爽,气也不生了,马也不跳了,美滋滋的倒在马鬃上呼呼大睡起来,心中对于叫错对方姓名的事也不愧疚了,反正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人。
“楚喻——!”林楚喻刚合上的眼猛然睁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生无可恋的又将那眼皮又闭上了。天边滚来朵聒噪的云,林子言御剑时广袖灌风活似招魂幡,人未至声先到:"伯父传音说要给你添件狐裘!”
“别吵,没见着我在静心凝神吗。”实则不然,林楚喻只是换了个姿势打算睡过去。那厢林子言已贴到马侧,指尖捏着他后领絮叨:"这蜀锦领口都磨毛了,明日把我那件...”
林楚喻心不在焉地听着,此人喋喋不休如同这'富楼那辩雨'的功夫,怕是连大雄宝殿的铜钟都要自叹弗如怎么也念不完,譬如骑马的感觉如何,今日的天气适合御剑…这人简直比身后的登徒子还要折磨人,至少韩君泽惜字如金。他沉下脸去最后一点的好脸色也没有了:“滚——!”
经过林楚喻的这番搅和,林子言咳嗽两声总算严肃下来,一字一句的讲起正事来:“方才林府传音北麋窟中出了蹊跷事。”
“洞窟中形现五尸,身无冻疮而肌肉溃烂,疑似邪物作祟。”
林楚喻懒洋洋地倚在马颈上:"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修士触了禁制?"
"非也。"林子言手悬在空中硬生画了道符咒,一幅冰晶凝成的图影便显现了出来,"尸首横死洞中,皮肉上依稀带着碳化的黑气,更奇的是..."他指尖在图影上一划,"周遭三尺积雪未化,尸身上竟爬满绿蝇。"
林楚喻这才略睁了眼:"哦?寒冰窟里生绿蝇?倒比韩君泽那张冷脸还有趣些。"
"休要玩笑!"林子言翻手收起图影,”你当真是不知‘人头西瓜’的事吗,这行径分明同我们正要去边界邪术手法如出一辙!”
“所以呢?”
“所以?”林子言气得手指发颤,直接掰过他的脸,“伯父为何要找人掳走你,你也当真丝毫不知情么?”
林楚喻怔了怔。
"多大人了,能不能上点心?”林子言狠狠揉乱他的头发,像小时候教训他练剑偷懒时那样,"申时三刻你不在府里,偏偏那时候出事。那些老东西巴不得抓你把柄,你还在这睡大觉?”
林楚喻拍开他的手,却难得没反驳。
"拿着。”林子言塞给他一个玉瓶,"把煞气遮一遮。"说完又习惯性地替他整了整衣领,"...别让伯父难做。”
韩君泽在后边控制着马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场争吵,也不说话,只是有意无意的将快要颠飞出去的林楚喻拉回来。
至此这一行人终于安静下来,一路无言。
*
两日后,枯黄的荒原在暮色中铺展,几道朱砂符咒在风中猎猎作响。林楚喻翻身下马时,靴底碾碎了一簇干瘪的谷莠子,发出细碎的悲鸣。
这片被道门列为禁地的荒丘,十一载光阴竟削平了所有棱角。他记得六岁那年,谷莠子的浪潮能淹没整个童年,那个白衣少年总立在芦苇般的草浪里,发梢沾着草籽对他笑。如今只剩几株残茎倔强地刺向天空,像谁折断的指骨。
右鬓长发忽然被风掀起,露出耳后一道陈年疤痕——这是当年那人用谷莠子茎秆给他编辫子时,被草叶划伤的印记。韩君泽看见少年突然跪在焦土上,十指插进板结的土层,仿佛要抓住地脉里游走的亡魂。
"找到了......"
腐土中躺着一具草娃娃,糜烂的茎叶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林楚喻的指尖悬在草人空洞的眼窝处,突然想起某个蝉鸣震耳的午后,那人用苇杆点着他的额头说:"等这些草籽飘到天河,你就能看见...”
狂风骤起,最后的谷莠子种子腾空而去。韩君泽听见一声极轻的哽咽混在风里:"你说谎......它们根本飞不过结界。”
蓦然,林楚喻长剑出鞘三寸,寒芒映出不远处瓜田里扭曲的"果实"。那些布满青筋的"人头西瓜"正渗出黑血,怨气熏得他眉心突突直跳。
"祖宗诶!"林子言一个箭步冲来,广袖翻飞间竟用云纹腰带缠住他持剑的手腕,"这可使不得!"话音未落,已从袖中抖出方雪帕往他额上按,"瞧瞧这冷汗,定是怨气侵体了...”
"撒手!”林楚喻被他帕子上的安神香呛得后退半步,"我是要探西瓜上的残念!"剑柄上缀着的流苏被摆动的哗啦作响,"再耽搁,怨气就要侵入地脉了!”
林子言却会错了意,竟扑上来将他拦腰抱住。素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冠带散了,活像个护崽的老母鸡:“要劈瓜先劈我!”他声音都颤了,"这、这可是要呈交刑堂的证物啊..."
"林!子!言!"林楚喻被他压得陷进土里,发间沾满草屑。正要骂人,忽觉身上一轻——韩君泽拎着林子言的后领将人提起,如拎只扑腾的鹌鹑。
"还好吗?"韩君泽递来块素帕。
林楚喻拍开帕子自己撑地而起,全然不理眼前的闷葫芦。见韩君泽突然俯身,指尖拂过他衣摆沾染的黑血:"剑器共情,至多追索三日残念。”他抬眼时眸色深沉,"林公子如何断定此物是顺水推舟而来?"
"大概是渡口岸边有蹊跷罢?"林楚喻冷笑,剑鞘点地画出血线,"人头西瓜非咒术所炼,实乃'怨气症'——"他忽然被林子言拽到身后,那人正用熏过香的袖子拼命扇散黑雾。
所谓“人头西瓜”并非炼化的邪物,而是一种传播疾症。人头西瓜如同病种,传染百姓,感染的百姓多了就会再次产生病种,二者缺一不可。
"我们楚喻打小就机灵!"林子言边扇边冲韩君泽瞪眼,"三岁能辨煞,五岁会画破秽符..."话音戛然而止——林楚喻的剑鞘已抵住他后腰。
林楚喻话到嘴边:"先前百家议会那出戏..."他顿了顿话语哽在喉中,既然如此,自己的父亲究竟扮演的何种角色?
林楚喻收剑入鞘的脆响,惊飞了瓜田里啄食的寒鸦。
剑锋落入瓜皮的表层后却发出异样的粘稠。断裂声,想必是触碰到了这等妖术的阵眼。这种感觉就如同一剑捅在了尸体上,将它们开肠破肚了个遍,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林楚喻差点呕出来,只好暂时将自己的五感麻痹。
无数记忆碎片如毒蜂般刺入灵台——
他成了那颗被剖开的“人头西瓜”,在神识里颠簸。车辙声混着船夫俚语:“…汴河”
忽而场景骤变,一双布满咒痕的手将他摁进血池。粘稠液体中浮起无数人脸,将他拉入这血一般的浪潮。他嘴里含着血最终这画面定格在了一块破木板上,上面刻着歪七扭八的刻着“盘湘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