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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监视 踏出深宅, ...

  •   茶楼的暖气似乎怎么也驱不散林楚喻骨子里的寒意。他缩了缩冻得通红的双手,沉默地将自己埋进厚重的兔毛披风里——那是沈诗宁方才解下,不容分说搭在他肩上的。

      这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灵力第一次失控后,也是这样被裹得严严实实,像個易碎的物件,匆忙塞回深宅内院。那时窗外的世界,也如今日浮云街的喧嚣一般,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隔开,看得见,摸不着。

      “咳…咳咳…”喉间的痒意打断了他的恍惚,他闷声咳嗽,一边捂着嘴,一边极其自然地向对面的国师伸出手,晃了晃,“手炉。”

      沈诗宁蓦然叹了口气,不知又从哪儿变出那个精致的鎏金鸿雁手炉,稳稳递过去。林楚喻几乎是夺了过去,飞快揣进怀里,汲取着那一点宝贵的暖源。这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如同他翻越林府高墙一般。

      “多大了,楚喻,怎么还这般孩子气?”沈诗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林楚喻不适的探究。

      林楚喻漂泊不定的眸子终于定在国师脸上,窗外灯笼的光映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异常透亮。他眯起眼,却不似在笑:“那得问问国师你了。一上来就是大手笔,我有得选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一拍桌面:“我有得选吗!?”

      木桌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身后斟茶的店小二失手泼了满地水渍,惊魂未定地望过来。

      “林楚喻,收收你的脾气!”沈诗宁蹙眉,语气难得带上一丝严厉。

      那错愕的眼神对上沈诗宁,林楚喻才恍觉失态。他自小就被告诫要克制,喜怒形于色是最大的不体面,是会给家族“丢脸”的。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被硬生生压回心底,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被提醒这种失控。

      沈诗宁将手炉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我从未想过拿往日的事来打趣你,楚喻。”

      “哈哈哈哈,”林楚喻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只是幻觉,“国师你可真有意思,我不过是逗你玩罢了。算算阁下虚岁十八了,正是吃甜食的好岁数,不是吗?”他笑得毫无阴霾,仿佛刚才的尖锐从未存在。

      他不再看沈诗宁,自顾自拿回手炉在怀中蹭了蹭,心底却一片冰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即使在这温暖的茶楼,隔着喧闹的人声,那道视线依旧如跗骨之蛆,黏在他的背上。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双眼睛,冷漠地、评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像小时候每一次他试图冲破结界溜出去,总会被第一时间发现并抓回去一样。那种毫无隐私、时刻被监视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拖回长达十年的软禁阴影里。

      沈诗宁望着眼前阴晴不定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烟火气熏得人有些昏沉,他叫了几个荤菜,直至菜上齐,二人都沉默了片刻。

      林楚喻捏着筷子,心不在焉地将盘中的红椒籽一粒粒撇开。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菜肴上,全身的感官都在警惕地搜寻着周遭,试图捕捉那道视线的来源。他机械地剥开色泽极好的鱼肚,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却食不知味,甚至没咀嚼几下,便全吐了出来——那被捣烂的肉质口感,让他莫名想起一些不愉快的、被强制喂药或是检查身体的模糊童年记忆。

      沈诗宁在一旁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

      “好笑么?国师。”林楚喻抬眸,眼神冷冽,却又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沈诗宁方才拨好的、完好的鱼肉。味道鲜嫩,与他自已弄出的那团糟完全不同。

      被捅烂的鱼肚还散发着余温,林楚喻恍惚间有些失神。这温暖,这安宁,都是假象吗?就像小时候,偶尔父亲会给他一点难得的温和,转头却是更严苛的禁闭。他现在坐在这里,是不是也早就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

      “楚喻。”

      “嗯?”

      沈诗宁的手中霎时间冒出了一团小小的、紧紧簇在一起的火光,仿佛随时会熄灭。“若是我将这团火苗传给你,后果会是如何?”

      “多半是灭了。”林楚喻不假思索地回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悲观。他的灵力,不就是这样吗?时有时无,完全不受控制,传递过来的力量最终只会在他这里湮灭无踪。

      “你为何忽然这般问?”

      沈诗宁扶了下脸,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因为你的手很凉,好啦别冻着了。”他说得轻松,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林楚喻却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沈诗宁方才施术的那只手。飞升的神官是不会有体温的,可他分明感知到一丝极微弱的、近乎错觉的余温。

      就像那道始终跟着他的视线,冰冷中是否也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关注?

      余温,会是一成不变的吗?监视,就一定是纯粹的恶意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掐灭。他不能再天真了。

      “废话这么多,我想我们该开诚布公地谈谈。”林楚喻压下心头的不安,逼自己集中精神,“说说‘随黎’吧,不要用市面上的说词糊弄我,国师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这把剑,是他身上少数几个不被监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也是他摆脱现状的可能钥匙。

      “哈哈…哈哈当然了,小少爷。”沈诗宁笑了笑,眼神却若有所思地扫过林楚喻紧绷的侧脸和不时瞟向窗外的视线,心中了然那如影随形的“软禁”和“跟踪”早已成了少年心上最沉重的枷锁。

      他或许该换个方式,才能真正帮到他。

      “世人皆知,‘随黎’乃元辅年间天玄将军的佩剑,赫赫威名,伴随其沙场饮血。”沈诗宁指尖轻点桌面。

      “实则不然。”他话锋一转。

      林楚喻挑眉:“长话短说。”他的心其实稍稍提起,关于这把认他为主的剑,任何一点偏离传闻的信息都至关重要。

      “证据虽不十分齐全,但我敢断言,此剑最初绝非天玄所有,更像出自某位心思缜密的文臣之手。看这剑柄的构造,过于精巧刻意;还有剑格底部玉佩常年摩擦的痕迹…当然,无论来历如何,”沈诗宁顿了顿,肯定道,“它都无疑是一把绝世好剑。”

      “其有灵之剑身,斩敌无数,赫赫功绩是实打实的,这点毋庸置疑。”

      林楚喻默然。的确如此。

      更奇的是,这剑灵百年未曾认主,为何偏偏选择了他这个灵力时灵时不灵的“半废之躯”?这问题困扰他已久。

      沈诗宁说着站起身:“茶钱我付过了。”他故意停顿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小少爷既吃了我的茶,又听了我独家的故事…是不是该赏个脸,陪本官去逛逛外面的庙会了?”

      林楚喻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抬眼一笑,竟带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义不容辞。”

      * * *

      信步而行,一座略显破败的小观赫然出现在眼前。林楚喻不由得驻足,目光被牢牢吸引。

      夕阳光线透过窗棂,洒在散落于地的卷轴和书册上,浮光跃金,竟有种零落的美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沈诗宁已站在观内示意他过去。

      沈诗宁一手扶着斑驳的门框,跨过门槛:“与小少爷有此‘奇缘’,不如进来一观?”

      林楚喻缓步上前,沉默地打量着四周。

      观中草木显然已久未修剪,荒草蔓生,几乎没过了他的膝盖,方才进门时险些被绊倒。

      沈诗宁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得让人看不透情绪。

      “少爷瞧着对灵兽回归大典兴致缺缺,不然也不会肯陪我闲逛这野狐禅了。”沈诗宁耸耸肩,头也未回。

      林楚喻站在原地,坦然道:“我瞧国师自打进了这观中,倒像是换了副脸孔,人模人样了不少。”

      “哈哈…”沈诗宁轻笑,随手拨开身侧的杂草,“既算同门,我自然不好太过轻慢。”他沉默一瞬,又道,“别打岔,说说你自已。”

      意图被识破,林楚喻叹了口气,跟上脚步:“我一向对我父亲热衷之事,都提不起兴趣。”

      沈诗宁问:“那你自己呢?”

      “我?”林楚喻略作思索,“我想,多数人去灵寺祭拜,是因其声名显赫、据说灵验。相比之下,邂逅一座有缘的荒废小观,随心一拜,似乎更有趣些。”

      他见沈诗宁微微颔首,似是赞同。

      这破观观主不详,神职低微,香火寥落。林楚喻察觉沈诗宁神色有异,他正凝望着那尊神像,目光深沉。沉思片刻,林楚喻从阴影中走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恍然明白了缘由。

      残阳余晖为庄重肃穆的神像镀上一层暖金,手中展开的卷轴上记录详实,更显其身份非凡。整座观宇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唯独这尊神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完好无损,唯有深邃眼眸处有一道细微裂痕,却也无伤大雅。

      显然,一直有虔诚的信徒在默默打理着这里。

      沈诗宁回过神,转身面向林楚喻,脸上又漾起那抹熟悉的、略带神秘的笑容:“时辰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听听沈某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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