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灵渡》楚玉芷夏了

1、入世 封元五

　　林楚喻指节懒散地敲了敲桌面，整个人没形没状地陷在椅子里。他对面坐着的老熟人沈诗宁，如今已是贵为国师，此刻正一脸高深莫测。

　　“国师大人许久不见，找我有事不妨直说。”林楚喻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特地约在这茶馆，是打算先拿茶水堵我的嘴？”

　　他向来不耐烦兜圈子，场面话、奉承话，还是留给这位国师自己消化吧。

　　沈诗宁轻笑一声：“不逗你了。此番前来，确实有要事相托。当然，公子若有任何诉求，我也必当尽力满足。”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下几分：“元辅年间，灵兽便受尽百姓香火供奉，因此才有了至今香火不绝的灵寺。它们有求必应，是万民信仰所系。”

　　“每年正月初一，灵兽下凡巡游，那可是万众瞩目的盛事。届时车水马龙、百里同欢，鼓乐喧天，灯火如昼。”

　　林楚喻嗤笑打断：“说得热闹。可国师莫非忘了，我还被家里拴着链子禁着足呢，出来这一趟已是不易。”

　　“好说，好说！”沈诗宁赶忙赔笑，“灵兽回归大典万众瞩目，可我这般微末道行，怕是今年殿前冷落、香火稀薄……只好劳烦林少爷得空时，来我那小观坐镇几日，充充场面。”

　　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林楚喻鄙夷地扯了扯嘴角：“得，天庭真是瞎了眼，竟收了你这么个神仙。”说罢笑意一收，神色骤然严肃，“……我被人盯上了。”

　　此事说来话长。身为林府家主林柏远的独子，近日全府上下皆赴灵兽大典之宴，唯独他被撇下，禁足家中。

　　无非是因他六岁外出时遭人暗算，被封穴道，至今灵力紊乱，时暴时弱，便被一道禁令锁到如今。

　　这半月府中忙于大典，无人管束，林楚喻翻墙溜出去的次数与日俱增。他熟练地从老地方一跃而下——唯有此处结界未覆。

　　想来是他爹刻意留的破绽，否则哪能次次顺利脱身？

　　墙外便是浮云街，市井喧嚣，人间烟火。林楚喻自幼爱来这里，曾总窝在这茶楼一角吃点心。若运气好抢到窗边座，还能瞧见底下糖画老师傅熟练腕转，空气里漫开甜腻的糖霜味。如今因灵兽回归，街上比往年更喧闹三分。

　　也正是这半月，每当他溜出来，总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对方修为不低，林楚喻也纳闷，自己也算半个废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家惦记的。

　　“……事情便是如此。”林楚喻咽了咽唾沫，指尖无意识攥紧手炉，“国师可有法子？”

　　沈诗宁听罢，面上玩世不恭的神色渐渐收敛，他指尖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才道：“据我近日下凡巡查所察，仙门百家这半月来的异常举动，恐怕并非单纯为了迎接所谓的‘灵兽回归’。”

　　“什么意思？”林楚喻眉心骤紧。

　　“南郡边界一带，近来很不太平……”沈诗宁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想缓和气氛，又挂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小少爷你是知道我的，什么巡查不就是个名头？天庭条条框框闷死个人，我可是真下来躲清闲找乐子的！”

　　见林楚喻一脸“你再废话试试”的不耐烦，他才讪讪正色，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茶水的热气里：“不过，林少爷，近期务必万分谨慎。我有预感，这潭水，深得很。跟踪你的人，我会立刻派人去查，一有消息，马上知会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熙攘人流，复又落在林楚喻绷紧的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但在那之前，切记，莫要轻信任何人，也莫要再孤身犯险。你父亲将你禁足府中……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林楚喻猛地抬眼，对上沈诗宁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和警告。茶肆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父亲禁足他……难道真的不只是厌弃他这个无法掌控的废物？

　　那些跟踪他的人，和南郡的不太平，和灵兽回归，又究竟有什么关联？

　　沈诗宁今日找他，真的只是为了那点可怜的香火？

　　无数疑问瞬间挤占了他的思绪。他低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仿佛看到了自己沉浮未定的命运。而对面，沈诗宁已恢复那副慵懒姿态，轻轻吹开了茶沫，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口。

　　窗外的喧嚣更盛了，灵兽巡游的鼓乐声隐隐传来，喜庆而宏大，却像是一层厚厚的帷幕，掩盖了正在悄然逼近的暗流。

　　林楚喻握紧了手炉，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似乎再也驱不散周身蓦然涌起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