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偏差值》鲤溪

8、等我回来 周予安

　　周予安站在小吃店门口，油烟和孜然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西装革履与油腻的塑料桌椅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麻雀窝的白天鹅。

　　"妈！"江夏扯着嗓子喊，"我带同学来了！"

　　江妈妈从油烟中抬起头，围裙上沾着酱汁。她眯起眼睛打量周予安，突然笑开了花："这就是那个帮你补习的学霸吧？快进来坐！"

　　周予安僵硬地鞠了一躬："阿姨好。"

　　"哎哟，这么客气干什么！"江妈妈用抹布擦了擦最干净的一张桌子，"等着，阿姨给你们炸串吃！"

　　江夏拉着周予安坐下，顺手用纸巾擦了擦他面前的桌面："别紧张，我妈特别好。"

　　周予安的手指还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我父亲肯定在找我..."

　　"让他找去。"江夏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可乐塞进他手里，"喝点甜的，压压惊。"

　　周予安低头啜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他环顾四周——油腻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角落里堆着空啤酒箱，头顶的风扇吱呀作响。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却莫名让人安心。

　　江妈妈端来两大盘炸串："趁热吃！学霸同学，别客气啊！"

　　"谢谢阿姨。"周予安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土豆片，咬了一口，辣椒面呛得他咳嗽起来。

　　江夏赶紧拍他的背："忘了你不能吃辣！妈，快拿瓶水来！"

　　周予安咳得眼角泛红，却摇了摇头："好吃。"

　　江夏愣住了："啊？"

　　"真的好吃。"周予安又咬了一口，这次做好了准备，眼睛亮晶晶的，"比家里的饭菜好吃。"

　　江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喜欢就常来！我们家夏夏啊，从来没带同学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妈！"江夏耳根通红，"你别瞎说！"

　　周予安看着母子俩斗嘴，嘴角不自觉上扬。阳光透过塑料门帘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下午的客人渐渐多了，江夏系上围裙帮忙。周予安想帮忙擦桌子，却被江妈妈按回椅子上："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于是周予安坐在角落里，看着江夏穿梭在桌椅间，熟练地收钱、上菜、和熟客插科打诨。他笑起来时虎牙若隐若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鲜活得像盛夏的阳光。

　　周予安悄悄拿出素描本，在喧闹中画下这一幕。

　　天色渐暗，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后，江妈妈突然塞给周予安一个红包："拿着！"

　　周予安慌忙站起来："阿姨，这..."

　　"见面礼！"江妈妈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口袋，"我们家夏夏脾气倔，多亏你照顾他。"

　　周予安的眼眶突然发热。他想起父亲每次给他钱时冰冷的眼神，想起那些标着价格的"父爱"。这个油腻的红包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接不住。

　　"谢谢阿姨。"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江夏洗完碗出来，看到周予安站在后门的小院里，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洗去了他身上的锋利，只剩下单薄的少年轮廓。

　　"想什么呢？"江夏凑过去，肩膀碰了碰他的。

　　周予安轻声说："原来月光是有温度的。"

　　江夏没听懂，但他看到周予安眼角的泪光，于是什么也没问，只是牵住了他的手。

　　夜风拂过晾在院子里的围裙，炸串的香气还未散尽。周予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的第十七通未接来电。他按灭屏幕，第一次觉得，不接也没关系。

　　"今晚住我家吧"江夏说，"我妈给你收拾了客房。"

　　周予安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妈妈...不问我们的事吗？"

　　江夏挠挠头："我妈精着呢，估计早看出来了。"

　　"那她..."

　　"她说，"江夏模仿着妈妈的语气，"'那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你要对人家好点！'"

　　周予安笑了，这次没有压抑，笑声清亮地融进月色里。江夏看呆了，忍不住凑近——

　　"咳咳！"江妈妈站在后门，"要亲热进屋亲热，院子里有蚊子！"

　　两个少年瞬间分开，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那晚，周予安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鸣叫，闻着被子上阳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最后通牒：「明天早上回家，否则别想再碰钢琴。」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终回复：「好的，父亲。明天见。」

　　放下手机，周予安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借着月光写下了一封信。写完后，他悄悄放在江夏房门口，又回到床上。

　　月光依然温柔，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第二天清晨，江夏发现信时，周予安已经离开了。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江夏，谢谢你带我看见月光，钢琴是我的枷锁，也是我的翅膀，等我回来，弹《月光》给你听。—— 周予安」

　　江夏攥着信纸冲出门，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阳光刺眼，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靠！”

　　回到店里，江妈妈正在煮豆浆。她头也不回地说："那孩子有自己的仗要打"

　　"我知道。"江夏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但我会等他"

　　风铃在门口叮当作响，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