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放》绚斐

4、许映 在她跑到拐

　　可能是早些时候一直在下雨的缘故，这会儿的太阳没有那么暖，橘红色只是一层空洞的油彩，看起来又亮又欢脱，缝隙里却冲过一股股冷风。

　　冷风将许映吹得瑟缩了下。

　　手背的主人动了动，幅度极小，许映也慌忙将头降得更低，木木站在枣树下。

　　成这个姓不算太常见，但她从未有过一刻，将这三人联系在一起。

　　许映怔了很久，久到向来好脾气的邱琳都忍不住有些僵脸。
　　邱琳握住许映的臂弯，摇了下：“映映？”

　　“嗯？” 许映低着脑袋朝邱琳那边偏。

　　邱琳脸色缓了点：“叫哥哥啊。”

　　邱琳话音落下，院子里便再没声音了，都静静等着她叫人，头顶上的树枝也不再往下压。
　　许映冰凉的指尖陷入掌心，掌心传来的钝痛让她重拾清醒，她提起头，声音弱得跟羽毛拂过一般：“哥哥。”

　　接着，她瞧见那个被叫哥哥的人眉心微微隆起。

　　其实那点隆起很轻，一呼一吸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许映回过神时，他还是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甚至挂着微微笑意，朝她“嗯”了一声，又朝着成行楚邱琳喊“小叔”“婶婶”。

　　成行楚像是对他喊邱琳的称呼十分满意，揽过邱琳，朝他那边走去，成淮也缓步迈下台阶。
　　三人说着什么，邱琳跟成行楚眼睛弯个不停。

　　许映看着他们，右手将书包往上提了提，压下胸口往上冒的情绪，只想着运气可真差，要是今早不返回，要是方才早点转头，不就看不到他的讨厌了。

　　可都看到了。
　　许映握在包带上的手掌蜷起绷紧。
　　没有必要的时候，就少在人家面前转悠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成行楚却转头看向她，又拍了把成淮的肩：“小淮，你带映映去下她房间，我跟你婶婶一会儿还有事。”

　　成淮还没回答，许映迅速拦截：“叔叔，我自己找就行。”

　　成行楚接触到的许映向来乖巧，话也不怎么多，他只当她是害羞：“也行，你顺便到处转转也好，有你行李的就是你房间。”
　　许映点点头。

　　邱琳跟成行楚只是带许映来长里街，这件事做完，两人就打算走了，晚饭也不留这儿吃。

　　许映同他们告完别，目光在两人离开的身影上落了会儿，转过身时，正巧对上成淮漆黑的眼睛。
　　许映心口倏地一缩，假装没看见，把书包换到面前背，两只手环扣住，准备往里走。

　　成淮比她更先迈出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截路，相隔距离都没变过。
　　许映甚至牢牢抓住原本晃个不停的书包拉链头，一路上安静得诡异。

　　刚好到了岔路口，许映想也不想，伸腿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却被叫住。

　　“反了。”　成淮话语还有点不算明显的鼻音。

　　许映方才只以为成淮去的地方要先经过和她同样的路，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成行楚的话，于是转过身，小声道：“我自己找就行。”
　　成淮没应声，一双眼睛很安静地看着她。

　　许映将拉链头捏得更紧，喉咙往下咽了咽：“或者麻烦你帮我指一下。”

　　许映站的地方是座廊桥。
　　从进来到现在，她已经走了好一段路，也不太能区分这里是哪。
　　只知道她身旁有个池塘，池塘里立着假山和些她不太认识的植物。
　　最大的假山旁游过几条鱼，摆动的尾鳍让浮在池面上的细小叶片跟着动了动，直往假山身上扫，扫得她心口跟着泛起股游走的刺痒。

　　也不知道叶片扫了几下，成淮轻笑了声，也有点不太像是笑。
　　许映垂着头，弄不太清。

　　“直走，最左那间。”
　　他说这句很快，说完便转身走了。

　　许映心口的刺痒跟着散开，她抱着书包，转身看了眼，只看见成淮垂下的那只手按了按关节，又慌忙将目光收了回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接着走。

　　之前搬家已经清理了很多东西，因此许映的行李算不上多。
　　她刚收拾完一半，便接到了成昀叫她吃饭的电话。
　　成昀发了张三号院的鸟瞰图给她，许映点开，只觉得这院子大得有些离谱。

　　许映到饭厅时，成昀二人正站在料理台前，守着燃气灶上的炖锅。

　　成昀偏头时看见许映，勾起笑朝她招了招手：“爸爸刚跟给你介绍了吗？这是陈婆婆。”

　　许映点头，乖巧喊了声：“陈婆婆。”又指了指锅：“好香。”

　　陈婆婆应该是很爱笑，眼角的皱纹都泛着和蔼。
　　她看着许映，轻缓拉过她手：“小姑娘真乖。”

　　成昀：“是很乖，话也不怎么多。”

　　成淮刚巧这时走进来，像是听见成昀刚刚说的话，他随意歪头看了眼许映，被许映余光给瞧见了。
　　许映装作未曾察觉，心头却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尴尬。
　　毕竟她与成淮刚认识那会儿，话很多，也算不上太乖。

　　陈婆婆朝成淮招手，语气关切：“舒服些了？看来那药确实有效，吃完睡一觉起来看着状态好多了。”
　　她说着也看向成昀和许映：“中午回来那会儿脸色差得，早上绝对吹冷风了。”
　　许映这才知道成淮早晨课都没上完就回家了。

　　陈婆婆说着说着，又转头看回成淮：“没洗澡吧？”
　　成淮一怔，随手往后脑勺扣了一把：“没有。”

　　许映想起方才见到他时他湿着的头发。
　　悄咪咪看了成淮一眼。

　　没想到这一眼被陈婆婆捕捉到，许映不好意思朝她笑笑。

　　陈婆婆眼尾的皱纹画成一道勾：“怪不得小昀这么喜欢妹妹，这么乖。”
　　这话要放成淮没在的时候，许映能大言不惭应下，但这会儿他在，许映只朝陈婆婆笑笑，手藏进袖子里，不自然地捏了捏指骨。

　　计时器适时响起，陈婆婆揭开锅盖。
　　锅里炖的是红烧肉，香气扑鼻而来，许映跟着吞了吞喉咙。

　　陈婆婆戳起一块红烧肉：“妹妹优先啊。” 喂到她嘴边。
　　许映眼都没眨，乖巧张嘴。

　　成昀却突然开口：“我吃吧。”

　　陈婆婆：“一会儿就到你。”

　　成昀揽过她，语气温和：“婆婆，映映不吃肥肉。”

　　话音落下，许映直勾勾看向成昀。

　　成昀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之前吃饭看你不夹。”

　　他嘴角上扬的幅度很缓很小，却是暖暖的。
　　他总是很细心很温柔。

　　成淮今年大三，在泾北大学读书。
　　许映之前听邱琳说过。
　　成行楚步入上一段婚姻是因为有了成昀，成昀还没开始记事，他同前妻就离婚了。
　　从那时起，成昀就被丢在了长里街。

　　成行楚性格随和，又崇尚潇洒自由，生性爱玩，基本不怎么管成昀，父子俩没进行过什么深度交流。
　　可但凡成昀生日，他又从没缺席过，再远都会赶回来，会在成昀吹完蜡烛后郑重其事告诉他：爸爸只会有你这一个孩子。

　　许映头一次听邱琳说时，会觉得成叔叔似乎有些矛盾。
　　这样的矛盾之下，养出的孩子却细心温润，有那么点恰到好处的敏感。
　　从第一次见面起，成昀对她就很照顾。

　　陈婆婆将手头那块肉喂给成昀：“那我给映映挑块瘦的。”
　　许映看着她，眯起的笑更诚挚了些：“谢谢婆婆。” 又将目光移向成昀：“你说在保林轩吃东坡肉那次吗？”
　　“其实我当时看你吃得好香，本来打算夹一块的，但真是太肥了。”

　　成昀：“幸好你没尝，很一般。”

　　许映：“那哥你还闷头吃。”

　　成昀无奈道：“不闷头吃当那两人电灯泡呢？” 说着又转头看向陈婆婆：“您不知道，每次跟爸和邱姨吃饭我俩都腻得慌。”
　　许映也笑开，做举手样：“我同意！”

　　三人眼睛笑得弯起，等陈婆婆再回头看成淮，人已经去餐桌前坐着了，陈婆婆喊他：“小淮不尝一口？”

　　“一会儿吃，站得累。”

　　“行。” 陈婆婆习惯了他这样子，没多做询问。
　　许映却在陈婆婆回过身后悄悄望向餐桌。

　　餐桌旁的人整个嵌进椅子里，脑后的头发被椅背蹭得微微有些凌乱。
　　两只手臂瘫在扶手上，右掌正松松握着手机看什么，偶尔漏出一个很轻微的，不经意的笑。

　　很像在补习班的时候，他这样坐在教室最前方的那张课桌旁。
　　这想法一出现，许映又摇摇头甩了出去。

　　吃完晚饭后，许映先回房间给顾年年讲题，然后收拾剩余的东西。
　　收拾完东西洗完澡已经过了十一点。

　　许映的房间在陈婆婆隔壁，两人共用一个卫生间。
　　陈婆婆这时入睡了，许映不确定这里的隔音效果如何，于是去院子另一头的公用盥洗室吹头。

　　听成昀说，公用盥洗室一般是给来三号院的客人用的，备用的洗漱用具、洗护用品也存放在进门左手边的柜子里。
　　许映从柜子的挂架上拿过吹风，便去洗漱台前吹头。

　　洗漱台上方有一面大大的镜子，许映一边吹着头，又时不时走神透过镜子看向院子。
　　初秋的夜里是有风的，院子里的树叶跟着风轻摇个不停。月色也皎洁，给叶片投上点柔和的光晕。

　　许映本来正瞧得舒心，余光瞥见角落处的土包时，却突然涌上点不好的回忆。
　　她害怕的东西不多，惊悚片绝对算一个。

　　邱琳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看这些片子时胆子却大得吓人。
　　许映以前陪她看过一次，那片子也是在中式庭院拍的，角落的土包里埋了点不好的东西，也是在深夜，主角将土包挖开…
　　许映连忙收回目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带着吹风机的风都没刚才热了。
　　她不敢细想，手上的动作快上许多。

　　许映头发厚，贴着后脑勺的湿发总是差点火候，于是她将脑袋往下垂，猛猛吹上一通。
　　等头发终于称得上干，她便迅速绕好吹风准备放回原处，抬起头的一瞬间却猛地瞥见一张人脸！

　　许映被吓得肩膀一耸，吹风机也没拿稳，直直砸向她脚趾。
　　这下倒是不怕了，尖锐的痛感却跟窜天猴一样，从脚趾直冲向天灵盖，疼得许映五官挤作一团，身子也不自觉弯下，将被砸那只脚抱着哄了好一会儿。

　　等到疼痛微微缓解，她才想起抬头看看方才瞥见的人脸是真是假。
　　于是弱弱昂起脑袋…

　　又猛地低下！
　　那张脸比真金还真，是成淮。

　　许映心都要死了，她方才姿态太过狼狈，一时间有些臊得慌，来不及多想，迅速挂好吹风机，就要往另一侧跑。

　　成淮站在原地。
　　房间洗发水快没了，他过来拿一瓶，洗发水还没拿到，就把人吓了一跳。

　　方才站在镜子前那人瘸着脚还打算跑。
　　成淮目光落在她迅速红肿的脚趾上，眉头不自觉皱了点，在她跑到拐角前没忍住喊了声：“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