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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狱   冰冷的 ...

  •   冰冷的铁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诏狱最深处的寒字号牢房,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谢蕴靠着冰冷的石壁,素锦常服早已污秽不堪,左肩被江渚摁压过的烙印处传来阵阵灼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江渚最终没能拦住暗麟卫。
      皇帝的旨意如同金科玉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暗麟卫头领手持金牌,态度强硬。

      江渚虽权倾朝野,但在明旨之下,若强行抗命,便是坐实了“权臣欺主”的罪名,不仅救不了谢蕴,反而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会打草惊蛇,彻底堵死查明江南血案的可能。

      他松开了扣住谢蕴手腕的手。冰冷的手指离开那纤细的腕骨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脉搏的微弱与紊乱。他没有再看昏迷的谢蕴,只是用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过暗麟卫头领。
      “好生‘照看’谢大人。”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他若少了一根头发,本相便剁你暗麟卫一条手臂抵账。”

      暗麟卫头领脸色微变,低头应诺,指挥手下小心地将昏迷的谢蕴抬走。那卷染血的盐引证据,被江渚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拨到了宋子满脚下。宋子满心领神会,趁着混乱,迅速用袍袖卷起藏好。

      玄衣的权相站在谢府庭院中,看着暗麟卫的火把簇拥着那抹素锦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寒风卷起他衣袂,白梅的冷香在血腥与混乱的气息中,显得格外孤绝。

      皇宫,养心殿外。
      殿门紧闭。浓重的龙涎香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却压不住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味?江渚鼻翼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陛下龙体初愈,太医嘱咐需静养,不见任何人。相爷请回吧。”御前大太监钱公公拦在殿外,脸上堆着恭敬却疏离的笑容,如同一张精心绘制的假面。

      “本相有要事,需面陈陛下!事关江南盐政,关乎国本!”江渚声音沉冷,目光如刀。

      钱公公笑容不变,身子却纹丝不动:“相爷忧国忧民,老奴感佩。只是陛下口谕,今日乏了,一切事宜,待明日朝会再议。相爷若有急务,可上奏疏,老奴定当第一时间呈送御览。”

      “奏疏?”江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钱公公,陛下醒来第一道旨意,便是锁拿朝廷命官,罪名更是牵连江南盐政巨案!如此大事,岂是一纸奏疏能说清的?本相要面圣!问一问,这‘勾结盐枭’的罪名,证据何在?!是听信了谁的一面之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直逼殿门。殿内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只有钱公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强撑着笑脸:“相爷息怒…这…这旨意是陛下亲口所下,老奴只是传达…至于证据…想必陛下自有圣裁…相爷还是…”

      “自有圣裁?”江渚打断他,眸色深寒,“好一个自有圣裁!那本相就在此等候!等到陛下愿意见本相为止!”他不再理会钱公公,负手立于殿前冰冷的汉白玉阶上,玄衣身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孤峭的影子,如同磐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刺骨。殿内始终毫无动静。钱公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挂不住,变得僵硬而尴尬。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殿内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随即是钱公公被召入的动静。

      片刻后,钱公公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假笑:“相爷,陛下口谕:江南之事,朕已知悉。谢蕴一事,证据确凿,无需再议。左相为国操劳,忠心可嘉,早些回府歇息吧。明日朝会,朕自有分晓。”

      证据确凿?无需再议?

      江渚盯着那紧闭的殿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看清里面那位帝王此刻的神情。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更深的疑虑,在他胸中翻涌。皇帝的态度,强硬得近乎蛮横,也…心虚得欲盖弥彰!

      他深知再僵持下去亦是无用。皇帝铁了心不见他,铁了心要立刻将谢蕴钉死在“勾结盐枭”的罪名上!这背后,绝不仅仅是江南盐案那么简单!

      “臣…遵旨。”江渚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隔绝了天颜的沉重殿门,转身,玄衣拂过冰冷的石阶,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决绝,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

      左相府,书房。

      暖炉将屋子烘得温热,驱散了冬夜的寒气。然而江渚坐在书案后,周身却散发着比窗外寒风更凛冽的气息。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几样东西:那卷染血的盐引证据,血迹干涸发黑,纸张脆弱,字迹模糊难辨,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和霉味。鹊门巷的染血玉扣,边缘焦黑,触手冰凉。刻着谢氏家徽的楠木算珠:小巧精致,却沾着灰烬。暗麟卫呈上来的、所谓谢蕴“勾结盐枭”的“证据”抄本:几封语焉不详、笔迹模仿拙劣的所谓密信,以及一份数额巨大却来源不明的“赃款”清单,漏洞百出。

      宋子满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江渚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反复在这些东西之间逡巡。谢蕴苍白绝望的脸,烙印旁狰狞的鞭痕,那句“给江南那些枉死的冤魂…一个水落石出的机会!”的恳求,以及皇帝那扇紧闭的殿门和“证据确凿、无需再议”的口谕…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

      疑点太多了。

      在江南盐案上,谢蕴的指控细节清晰,与暗麟卫呈上的那些粗制滥造的“证据”相比,分量天差地别。那份染血的名单虽模糊,但纸上的盐引印记和浓重的血腥气,做不得假。

      更重要的是,谢蕴提到了刑部暗牢的鞭刑…那件事,知道内情的人极少…又说鹊门巷血案一事,谢蕴的解释也算逻辑通顺。若真如他所言,那“狼顾”此次犯下的,是滔天大错!截杀忠良,助纣为虐!

      更奇怪的是皇帝刚刚苏醒,不问朝政,不问军国,第一件事就是急不可耐地锁拿谢蕴,用如此牵强的罪名,甚至拒绝他这位左相的当面质询。这简直是欲盖弥彰!皇帝在怕什么?在掩盖什么?是否与那份“血书密诏”有关?是否…江南盐案背后,盘踞着连皇帝都忌惮、甚至牵扯其中的庞然大物?!

      多年的权谋本能和近乎冷酷的理智在江渚脑中飞速运转。谢蕴此人,心机深沉,立场成谜,他依旧不能完全信任。但此刻,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利益权衡,都诡异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谢蕴关于江南的指控,极有可能是真的。

      皇帝急于处置谢蕴,绝非仅仅因为“勾结盐枭”,更像是…灭口或切断线索!

      江南盐案背后隐藏的黑幕,其危害性,可能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寒刃,最终在江渚心中成形:谢蕴现在还不能死!至少,在彻底撬开他的嘴,挖出江南血案的全部真相,以及那份该死的“血书密诏”的下落之前,他必须活着!他是目前唯一能撕开这层厚重黑幕的…钥匙!哪怕这把钥匙本身也带着剧毒!

      江渚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卷染血的证据上,眸底深处翻涌的疑云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肃立的宋子满,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宋子满。”

      “属下在!”

      “两件事。”
      “第一,动用‘狼顾’在江南道所有暗桩,不惜一切代价,彻查三件事:去年冬季流经江南的赈灾粮最终去向;江南各盐场近年盐税账目与实际产出;所有冻死于驿道旁的流民身份及其籍贯灾情!我要最详实、最直接的证据!记住,是直接证据!”
      “第二,”江渚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诏狱深处,“让‘寒鸦’准备好。明日…本相要亲自去诏狱,‘提审’谢蕴。”

      “提审”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宋子满精神一振,眼中精光一闪:“是!属下明白!”他立刻领会了江渚的深意——动用最擅长潜伏、渗透、制造“意外”的“寒鸦”,目标绝非仅仅是提审那么简单!这是要…为救人铺路!或者说,为将谢蕴从皇帝和暗麟卫的掌控中“转移”出来,铺路!

      “还有,”江渚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盯紧宫里,特别是陛下和钱公公的动静。另外,留意那个新科探花,蔡桓。看看陛下醒来后,都召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宋子满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江渚独自坐在案前,看着摇曳的烛火。白梅的冷香在暖意中浮动。他拿起那枚染血的玉扣,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谢蕴最后昏迷前那双盛满绝望与恳求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相信他?

      不,江渚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谢蕴。

      但此刻,江南的血案、枉死的冤魂、皇帝可疑的态度…这些冰冷的砝码,压过了他对谢蕴个人的疑虑和恶感。
      利益当前,真相为重。

      谢蕴,本相就暂且…信你这一回。

      但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江渚眸中寒光一闪,指尖的玉扣几乎要被捏碎。
      他望向诏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渊。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铁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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