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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烙印   裂帛声 ...

  •   裂帛声的余韵在死寂中震颤。昏黄烛光下,那枚暴露的篆体“武”字烙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谢蕴苍白的肌肤上,也灼烧着江渚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冰。烛火不安地跳动,光影在谢蕴毫无血色的脸上明灭。他破碎琉璃般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映出江渚眼中翻腾的惊涛——暴怒、审视,还有一丝被这玉石俱焚之举震住的愕然。

      “你满意了吗?”

      谢蕴的声音平静得诡异,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那平静是屈辱被彻底撕开的麻木,是多年隐忍崩塌后的虚无。

      “满意?”

      江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的雷霆炸响!他猛地欺身上前,玄色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威压,瞬间将谢蕴笼罩!修长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狠狠攫住了谢蕴裸露的左肩,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摁压在那暗红色、微微凸起的烙印之上!

      “呃!”剧痛让谢蕴身体猛地一颤,闷哼溢出齿缝,冷汗瞬间浸湿鬓角,但他死死咬住下唇,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后退半步。那双破碎的眸子,迎上江渚猩红的怒焰,竟无半分退让。

      “谢蕴!”江渚的声音嘶哑,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这烙印是皇家的狗链子!本相姑且信了!”他另一只手抓起小几上那枚染血的玉扣,几乎要怼到谢蕴眼前,“那这个呢?!沾着鹊门巷几十条人命的血!从本相手下身上掉下来的!你告诉本相,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还有这个!”楠木算珠被他攥在掌心,谢氏徽记在烛光下异常刺眼,“从茶铺灰烬里扒出来的!你谢家的东西!怎么会在死人堆里?!”

      他每问一句,摁在烙印上的力道就重一分!谢蕴肩头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脸色惨白如金纸,额角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着极致的痛楚。

      “说话!”江渚的咆哮震得烛火狂舞,“江南盐商的贿赂!李伦余孽的庇护!还有那该死的血书密诏!你左胸下这块烂肉里,到底裹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见不得光?”谢蕴终于开口,声音因剧痛而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江相想知道鹊门巷的血为何而流?想知道那玉扣为何会出现在你手下身上?”

      他猛地抬眼,破碎的眸子里爆发出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与某种奇异悲怆的光!他不再试图挣脱江渚的钳制,反而用尽力气,将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撕裂的衣襟内侧!不顾牵扯伤口的疼痛,他摸索着,然后,猛地扯出一小卷被油布紧紧包裹、边缘浸染着大片暗褐色污渍的东西!

      “砰!”

      那东西被他重重摔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油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页泛黄、却被大片深褐色污渍浸透的纸张!那污渍…是干涸发黑的血!触目惊心!纸上隐约可见扭曲的盐引印记,以及大片被血迹晕染模糊、难以辨认的字迹!

      “看看这个!”谢蕴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却字字如刀,“江南道!私盐!巨案!官商勾结,私铸盐引,侵吞国税,荼毒地方!那些冻死在驿道旁的,不只是天灾!是“人祸”!是被他们用掺了泥沙的赈灾粮活活逼死的灾民!是被他们灭口的线人!”

      他喘息着,指着地上那卷染血的纸张,指尖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鹊门巷茶铺那些人…不是在妄议朝政!他们是在等!等这份名单!等这份用命换来的血证!那玉扣…”

      他看向江渚手中的玉扣,眼神复杂,“是护送名单进京的义士…临死前塞给我线人的信物!他没能送到我手上…就被你的人…当成乱党‘清理’了!那算珠…是我线人慌乱中遗落的标记!”

      轰——!
      江渚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鹊门巷…不是灭口?是…误杀?!他引以为傲的“狼顾”,他冷酷执行的“清理”,截杀的…是送来罪证的义士?!那些他以为是聒噪蝼蚁的茶馆闲人…是在等待揭露滔天罪恶的黎明?!

      巨大的冲击让他摁在谢蕴肩头的手指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着地上那卷浸透人血、字迹模糊的盐引罪证,看着谢蕴心口刺目的烙印和他苍白脸上滚落的冷汗,看着那双盛满了愤怒、悲怆、疲惫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恳求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疑云,瞬间攫住了他。

      江南…私盐…官商勾结…逼死灾民…灭口线人…鹊门巷的误杀…

      如果谢蕴说的是真的…那这背后牵扯的,是何等庞大而黑暗的利益网络?何等令人发指的罪行?那份弹劾他谢蕴的奏章…又是谁的手笔?目的是什么?掩盖?还是…借刀杀人?
      “你…”江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空口无凭。仅凭这几张染血的废纸…”他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住谢蕴,“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如何证明…你不是在混淆视听,为自己开脱?”

      怀疑,依旧根深蒂固。

      多年的对立,刻骨的戒备,不可能因一番话、一卷染血的纸就彻底消散。但他摁在谢蕴肩头的手,终究是松开了。那烙印周围的肌肤,已被他摁压得一片青紫,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谢蕴的身体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他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证明?”他声音低微,带着自嘲,“江相权倾朝野,‘狼顾’无孔不入…何不…自己去查?查查江南道的盐税账目…查查去年冬天流经江南的那批‘赈灾粮’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查查那些冻死在官道旁的‘无名尸’,他们的家乡…是否正被盐枭盘剥得寸草不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稳,破碎的衣襟滑落,露出烙印和旁边几道陈旧的鞭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至于我…谢蕴就在这里。是杀是剐,是囚是审…悉听尊便。只求江相…”他抬眼,目光穿透江渚眼底翻涌的疑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在这身骨头…也曾替你在刑部暗牢里…捱过七道鞭子的份上…给江南那些枉死的冤魂…一个水落石出的机会!”

      话音未落——
      “大人!大人——!!!”
      宋子满惊恐万分的嘶吼声如同炸雷,由远及近!沉重的铠甲撞击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轰然逼近谢府正门!

      “宫里急报!陛下…陛下醒了!!!”宋子满几乎是扑进庭院,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但是…但是陛下醒来第一道口谕…就是…就是命暗麟卫即刻锁拿谢蕴谢大人!罪名…罪名是…勾结江南盐枭,贪墨盐税,意图不轨!暗麟卫…已经到门口了!!!”

      轰隆——!
      如同九天惊雷劈落!

      谢蕴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向后倒去!

      “!”江渚瞳孔骤缩!所有的疑云、震惊、权衡,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冻结!看着那具毫无生气倒下的素锦身影,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夹杂着某种极其尖锐的、陌生的情绪,狠狠刺入心脏!

      他几乎是本能地、迅疾地向前一探手!

      没有拥抱。

      只是如同鹰隼攫取猎物般,在谢蕴身体即将触地的刹那,冰冷而有力地抓住了他一只手腕!那手腕冰冷、纤细,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江渚就这样单手扣着谢蕴的手腕,支撑着他软倒的身体,让他不至于狼狈地摔在冰冷的地上。他的动作迅捷、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力,却没有任何温情的意味。

      玄色的衣袖与素锦的破碎衣料短暂交叠。白梅的冷冽与松雪的清寒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碰撞。

      江渚低头,看着谢蕴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又抬眼看向大门方向——那里,暗麟卫特有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入!火把的光亮已经映红了门廊!
      皇帝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锁拿谢蕴。罪名,是勾结盐枭。

      好一个…江南盐枭!

      江渚的眼底,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冻结、压缩,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潭。他扣着谢蕴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玄衣在涌入门内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看地上染血的盐引证据,也没有看昏迷的谢蕴,只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门外那一片火光与刀锋交织的杀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脚步声,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平静:
      “本相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冲进来的暗麟卫头领,“还轮不到你们动。”

      他松开扣着谢蕴手腕的手,任由昏迷的人滑落在地。然后,他向前一步,玄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分隔生死的屏障,横亘在暗麟卫与昏迷的谢蕴之间。袖中,象牙扇骨滑入掌心,冰凉刺骨。

      “要拿人?”江渚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眼底寒光凛冽,“可以。”

      “先过本相这关。”

      “或者…”他目光如刀,扫过暗麟卫头领,“让你们的主子…亲自来跟本相解释解释,这‘勾结盐枭’的罪名…从何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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