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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羽 诏狱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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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寒字号牢房,滴水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更漏。
谢蕴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刑架上,素锦早已被剥去,只余单薄染血的中衣。左肩锁骨下那枚“武”字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刺目,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甚至有几处被指甲生生抓破,渗着血丝——那是昨夜江渚留下的印记,此刻却成了新的刑讯焦点。
“啧啧,谢郎君这身皮肉,倒是比娘们儿还细嫩。”一个阴柔滑腻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
说话之人身着暗麟卫千户的玄色劲装,面容阴鸷,眉眼细长上挑,正是刚被皇帝火速提拔、接掌诏狱的刘琛——前左相刘桧的义子!
他手中把玩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牛筋软鞭,鞭梢在地上拖出湿痕,如同毒蛇吐信。
“只是可惜了,”刘琛踱步到谢蕴面前,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在他裸露的胸膛和烙印上逡巡,“烙上了皇家的印记,便是皇家的一条狗。狗不听话,主人自然要教训。”
他猛地抬手,鞭梢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谢蕴左胸烙印旁的旧鞭痕上!
“啪!”一声脆响!
皮开肉绽!本就脆弱的旧伤瞬间崩裂,鲜血迅速洇红了单薄的中衣!
“唔!”谢蕴身体猛地绷紧,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有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混着血水滴落在地。
“硬气?”刘琛阴恻恻地笑了,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不愧是能在刑部暗牢熬过七道鞭子的人。不过…”他话音一转,鞭梢轻轻滑过谢蕴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冷的湿痕,“义父在天之灵,可是日夜惦记着你呢,谢蕴。若不是你在三年前反水,供出义父的‘私库’所在,他老人家怎会败得那么快?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谢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破碎的眸子里射出冰冷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刘桧…那段沾染着无数血腥和背叛的过往,是他最不愿触及的深渊之一。
“怎么?无话可说了?”刘琛凑近,呼吸几乎喷在谢蕴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熏香气,“你以为攀上江渚那疯子,就能高枕无忧了?呵,他昨夜不也眼睁睁看着你被拖进这诏狱?在他眼里,你不过也是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罢了!”
他猛地直起身,厉声道:“说!那卷血书密诏藏在哪里?!还有江南盐引案的同伙名单!说出来,本千户给你个痛快!否则…”他扬了扬手中的鞭子,又指向墙角烧得通红的烙铁,“这诏狱里的花样,足够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谢蕴闭上眼,不再看他。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流出血的手,泄露着他承受的巨大痛苦。他不能开口。无论是血书密诏,还是江南案的关键线索,一旦落入刘琛或皇帝手中,不仅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更会牵连无数无辜之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琛狞笑,眼中凶光大盛,“给本千户好好伺候谢郎君!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是!”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上前,一人按住谢蕴,另一人拿起一桶散发着刺鼻腥味的冰水,兜头浇下!
“哗啦——!”
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单衣,冲刷着伤口,带来钻心剜骨的剧痛和寒彻骨髓的冷意!谢蕴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仿佛连灵魂都被冻僵。
紧接着,蘸了盐水的鞭子再次落下!
不再是试探,而是狂风暴雨般的抽打!鞭影翻飞,抽在肩膀、胸膛、腰腹…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片飞溅的血沫!撕裂的衣物下,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惨不忍睹。烙印附近的皮肉更是被重点“照顾”,反复撕裂,鲜血淋漓。
“呃…啊…”剧烈的痛苦终于冲破了意志的堤坝,破碎的痛吟从谢蕴紧咬的牙关中逸出,身体在刑架上不受控制地抽搐、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冷汗、血水、冰水混合着淌下,在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污迹。
刘琛抱着手臂,冷笑着欣赏这“美景”,如同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说不说?嗯?骨头再硬,能硬得过这诏狱的刑具?”
谢蕴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浮沉,视野模糊。鞭打声、刘琛的狞笑声、铁链的晃动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膜。
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江渚…那张冷峻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真的会来吗?还是…自己终究只是他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与此同时,诏狱大门外。
玄衣的江渚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他身后,跟着一队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狼顾”精锐,以及一名身着内廷服饰、手持明黄圣旨的宣旨太监。
“左相大人,您这是?”看守诏狱的暗麟卫校尉看着这阵仗,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上前询问。
“奉旨,提审重犯谢蕴。”江渚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身后的宣旨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尖声道:“陛下口谕:江南盐引一案,干系重大,着左相江渚即刻提审人犯谢蕴,详加勘问!诏狱上下,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校尉脸色微变,目光闪烁。刘琛千户进去前特意交代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可这是圣旨…
就在校尉犹豫的瞬间,江渚已不耐地一挥手:“开门!”
“狼顾”精锐立刻上前,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校尉被那气势所慑,又见圣旨在此,不敢硬抗,只得挥手:“开门!放行!”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江渚率先踏入诏狱那阴森潮湿、充斥着血腥和惨叫的甬道。他步履沉稳,玄衣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移动的阴影。然而,随着深入,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深处传来的、不同于寻常惨叫的、压抑而破碎的痛哼!
那声音…是谢蕴!
江渚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他加快了脚步,循着声音,目标明确地直扑寒字号牢房!
寒字号牢房内。
谢蕴的痛吟已微弱下去,身体软软地挂在刑架上,头无力地垂着,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鲜血顺着破损的衣料和赤裸的脚踝不断滴落,在他脚下形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泊。
刘琛似乎还不解气,正拿起一块烧红的烙铁,狞笑着逼近谢蕴裸露的胸膛,目标赫然是…那枚已经血肉模糊的“武”字烙印!
“骨头这么硬?那本千户就帮你把这狗牌…烫得更深一点!让你永生永世都记得自己的身份!”烧红的烙铁带着死亡的气息,直逼谢蕴心口!
谢蕴似乎已无力挣扎,只是身体在烙铁高温的逼迫下,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如同濒死的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寒字号牢房那厚重的铁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巨大的力道让整扇门都猛烈地摇晃起来!
刘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手一抖,烙铁差点脱手!他猛地回头,厉喝道:“谁?!谁敢擅闯诏狱刑房?!”
烟尘弥漫中,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逆着门外透入的微光,一步步踏入这血腥的囚笼。
江渚!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瞬间扫过牢房内的一切:刑架上如同破布娃娃般垂挂、浑身浴血的谢蕴;刘琛手中那烧得通红的烙铁;地上刺目的血泊;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的怒意瞬间席卷了江渚的全身!比得知鹊门巷可能是误杀时更甚!比被皇帝拒之门外时更烈!那怒意冰冷刺骨,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刘琛?”江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谁给你的狗胆…敢动本相要审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谢蕴身上,当看清那胸膛上重叠的新旧伤痕、血肉模糊的烙印以及被冰水浸透、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江渚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一直带着的、染血的玉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刘琛看清来人,脸色骤变,但仗着自己是皇帝新提拔的,又奉旨审讯,强撑着道:“江大人!下官奉旨审讯要犯!此獠冥顽不灵,拒不交代血书密诏和江南同党,下官只是按规矩…”
“规矩?”江渚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他一步步向刘琛逼近,玄衣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刘琛几乎喘不过气!“本相今日倒要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他目光如刀,扫过刘琛手中的烙铁,声音冷得掉冰碴:
“把他手里的脏东西,给本相…卸了。”
“是!”两名如鬼魅般的“狼顾”瞬间上前,动作快如闪电!刘琛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咔嚓一声脆响!
“啊——!”刘琛惨嚎一声,烧红的烙铁哐当掉在地上!他的手腕已被生生折断!
江渚看也不看惨嚎的刘琛,径直走到刑架前。他伸出手,却不是解开锁链,而是用两根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了谢蕴低垂的下巴。
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谢蕴的脸苍白得毫无生气,长睫紧闭,唇色灰败,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破碎的中衣下,累累伤痕和那枚被反复蹂躏的烙印,刺目惊心。
一股难以名状的戾气在江渚胸中翻腾。他盯着这张毫无生气的脸,昨夜那双带着绝望恳求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谢蕴,”江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响在谢蕴混沌的意识边缘,“本相来了。”
“睁开眼。告诉本相,”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谢蕴的脸抬起,“血书密诏…到底在谁手里?!”
就在这时,被制住、疼得冷汗淋漓的刘琛突然发出一阵疯狂而怨毒的大笑:
“哈哈哈!江渚!你想知道?!我告诉你!那血书密诏…就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柄淬毒的袖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刘琛双目圆睁,嗬嗬作响,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毙命!
变故突生!
牢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呆了!
江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袖箭射来的方向——那是牢房高处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口!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杀人灭口!
江渚眼底寒光暴射!然而,就在这死寂的瞬间,他感觉手指下的谢蕴,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蕴沾满血污的长睫,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破碎的眸子,失焦地、茫然地对上了江渚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暴风雪的眼睛。
他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灰败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微弱的气息,拂过江渚冰冷的手指。
下一瞬,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睫再次沉重地阖上,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江渚的手指依旧抬着谢蕴的下巴,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气息和彻底昏迷的沉重。他低头,看着刑架上这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又抬眼看向地上刘琛尚有余温的尸体,以及那高处的通风口…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混合着被彻底挑衅的狂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好…很好…”江渚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九幽寒风,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在本相眼皮底下杀人灭口…真当这诏狱…是纸糊的不成?!”
他猛地松开谢蕴的下巴,转身,玄色衣袍在血污弥漫的牢房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死亡之翼!
“传令!”
“封锁诏狱!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给本相…查!!!”
骤雨倾盆而下,京都的青瓦白墙蒙着水雾。
雷声碾过天际,暗处涌动的暗流,即将冲破这压抑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