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天下百年后》靛蓝色发卡

3、旧友

　　恍惚之间目光偏移，从那道绰绰人影略转到神像脸上。

　　只霎时间，虽宽阔却远算不上何等气派的内殿仿佛变成原来数倍，向着前方无尽地延展而去，数座神像如镜像层层叠叠。眼睛一眨，列列神像和梁柱风驰电掣般朝着嬴扉袭来！
　　实在是叫人头皮发麻，血都凉了半身！幻像在吓完他一遭之后就很适时地消失了，原来只是唬人的把戏。

　　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那人是因为没有被一直注视着就生气了吗？
　　再次看向原处，人影却不见了。

　　“不理我吗。”

　　循声视线下移，身影不知何时翩然而至殿中，堪堪立在阴影的边缘。他没有因为嬴扉的不听话而面色不虞，有点遗憾地开口问：

　　“还是生我气？”

　　只见阴暗中三千银丝无风自扬，乍看一片素净的白衣其实绣满暗纹，珠光流转；那人所在之处分明日光不进，烛火不照，周身却镀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辉。
　　神仙中人。

　　两人越来越近，气氛好似拉满的弓弦，再施一点力就会立马崩断。

　　嬴扉俯身戒备，按住不动。
　　这张面孔，他最认得，可是没有这么……昳丽。那是一张更稚气的脸，时常挂着挑衅讨打的笑，嘴里一根象牙都吐不出来。
　　对了，还是个少白头。
　　太熟悉又太陌生，又太危险了，只要他再一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身影闪动，嬴扉脚尖一点便向右掠去，可风移影动之间一张极近的脸映入眼帘，那人如鬼魅般判断了他的动向。
　　“啊，害怕我了。”
　　双脚落地，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骨攀爬而上，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该死！忘了伶仃不在身边！
　　“何故至此啊，尊上？”
　　危急关头，嬴扉终于一咬牙，沉声赌道：“伏殷！”

　　伏殷抬起的手原本向着眼前人的面门，听着这一声之后迟滞片刻，拐弯轻划了下嬴扉的衣襟就收回，同时颇有分寸地往后退了半步。
　　“终于舍得叫我了？”伏殷负手而立，低头勾唇道：“再叫一声。”

　　葫芦里面买的是什么药？
　　刚刚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现在又要谋算什么？
　　嬴扉神色冷冽，从头到脚扫视了他一遭。
　　这小子怎么能长这么高。
　　少白头变成白头是加重了还是算治好了？
　　越是紧张关头脑子里面就越容易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清了清脑子，审视道：“你真是伏殷。”

　　熟悉中渗透着丝丝缕缕的怪异感，让人无法忽视。
　　看起来像是久别重逢吧，这人的态度却好生奇怪，难不成二人已经断交多年，这是寻仇而来？
　　不无可能。
　　嬴扉眯了眯眼。

　　伏殷笑吟吟摊开手，意思是让他随便探查，见他默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么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故作惊奇道：“尊上久坐莲台，果真是认不得小仙了。”

　　“……小仙？”
　　“对我不用自称小仙，尊上。”
　　……谁自称小仙了。
　　嬴扉暗暗咬紧了牙关。
　　亲切感扑面而来，这人还是蹬鼻子上脸的时候最为熟悉。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伏殷将长袖一拂，娓娓而谈：“不似尊上，我只得在这做个土地仙受一方香火，百年来无甚机会登上清界看望，不想天尊却流落至此……”
　　他意有所指地止住了话头，不再继续解释下去。

　　这听起来是一句很标准的威胁。嬴扉此时身体疲弱——不，他甚至没有□□，手无寸铁，可以说是人尽可欺。
　　“既如此——”
　　“要杀我吗？”没有抬头，他骤然抬眼，眼光剑一样刺向眼前人。
　　弯弯绕绕不若问个痛快。

　　伏殷戏谑的话音未落，就被这句冷冰冰的质问打断。他很不可思议地单挑眉头，双唇微启，“哈？”了一声，疑惑不久，他喉咙里发出沉沉的笑，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直到平视，道：

　　“那便杀了。”

　　不等嬴扉多余反应，两人均被淡淡金光裹挟，瞬间消失。
　　屏障乍破，静谧的幻境不复存在，露出真正的殿内景象，信徒往来自如，烧香作礼，只是好像有风刮过，引人一颤。

　　桉乡不是贸易要塞，但地处北方人士南下去都城的必经之路，平日也就行商寄居，这几天格外热闹。城中茶摊的店家一年中独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看吃茶客官，俱是术士神棍打扮。
　　伏殷刚气势汹汹说要下杀手，转头就带嬴扉来吃茶。

　　“所以，你真是此处土地？”

　　茶气氤氲，舌尖被滚烫的茶水埋伏了一遭，嬴扉嫌弃地放下茶盏，问道。
　　“自然是了，说说吧尊上，你是怎么混成这副惨样的？”
　　虽是疑问，听起来也没有很困惑，伏殷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堂堂天尊魂魄散落且肉身不知所踪的事。

　　“不知。”
　　“你有什么是知道的？”他眼中的无奈太过明显，“除了自己叫什么之外。”
　　“今早辰时被吵醒。”嬴扉支颐坐着，右手笼住简陋茶杯口，并不理会他后面那句调侃，说：“我还以为昨日是我十九岁生辰。你觉得我会知道什么？”
　　伏殷不偏不倚坐着，听完这话倒是没继续调笑，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你可知我这身份是怎么来的？”太多太杂，只好挑重点问。
　　“一百一十年前。”
　　那年嬴扉该是三十岁。

　　伏殷一下子回神了，稍稍思量就说：“你于战场上飞升。那一仗本来并无优势，但主帅飞升自然士气大涨，硬生生扳回了战局。”
　　提到行伍之事，嬴扉立马就想追问往后十余年局势为何，皇位是怎么到了陈无虞手中。暂且按下不表，他一点头，示意伏殷接着说。

　　“然后？”
　　能得道已经算是幸甚，更何况这一飞升还扭转了人间局势，旁人钦佩之余，不知道有多少艳羡。
　　“你飞升得又太不是时候。前天尊失德屠神，武神宫主殿风渊等助纣为虐，你渡完雷劫登上清界，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么个乱象。”
　　先前两个道士提过这一遭，但是疑点实在是太多。

　　“为何屠神？”
　　原因为何？经过为何？
　　“无人知晓。凡有违抗者皆被打散元神，殉道天地。”
　　本就乱世，百姓只能把信仰寄托在神祇身上。当神明殿中系着万人希冀的一座座神像轰然倒塌，显示主神陨落时，到底会有多少人崩溃。
　　“当时你在战场上耗光气力，又遭雷劫历练——传言你渡雷劫耗时比旁人长了一倍不止。”
　　仙人渡雷劫时尚在凡间，旁人九天，他就是二十余日。

　　“还未授神号，你一脚踏入界门就提剑请战，本以为还没当上神仙就该死了，哪知一柄玄铁剑数招之内就斩断神刀‘则灵’，将风渊钉死。”
　　嬴扉并无过多喜悦。
　　本该如此。

　　“然后就是最负盛名的那一战，你和前天尊叔又于阵中交战整整一天日，将他就地抹杀。”
　　一天日，便是人间一年。
　　“怎样，天尊听自己往日辉煌，心里可舒坦些？”

　　“我有疑问。”嬴扉清清嗓子，问：“神明相残会受天道雷劫，叔又、风渊作恶如此，为何还要靠我来斩杀？”
　　“法正宫掌刑，若有神仙犯下大罪，由他们禀天道降下雷劫。”
　　伏殷顿了顿，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转头接着说：“最刚正不阿不过法正宫，你猜猜看，他们一开始会不会反抗？”
　　反抗就会被杀，那么——
　　“法正宫神仙全部陨落？”
　　若是如此，那也太骇人了，莫说人间和上清界，连阴间也必将大乱。
　　“自然不是，也有骨头没那么硬的。这些个软蛋里头有一个，你我就很熟。”伏殷无所谓地说：“你再猜猜？”

　　“……陈漱玉？”
　　你我、很熟。
　　嬴扉太阳穴突突狂跳，无可奈何地道出了最有可能的名字。
　　“不错。就是当今法正仙尊。哎呀，故友纷纷高就，我小小土地，自惭形秽啦。”
　　他语气倒是很轻快。

　　“那后来又是如何？”
　　“你是说你是怎么搞得自己二魂俱失，只余一魂晃悠？”伏殷似笑非笑，压低声音道。
　　“……对。”
　　明知故问。
　　“一概不知。”他坦然回答，随即很宽宏大量地道：“不过若是天尊寻魂，小仙必效犬马之劳。”
　　这人有一阵没一阵的，发病了就说酸话。

　　“你身上的死魂咒，是自己挣脱的吗？”伏殷丝毫不嫌茶具粗陋，吹口气把清茶送入口中道。
　　嬴扉没来得及问这个，心道难道这咒没去干净还有痕迹。“嗯”了一声表是。
　　“那你之前被死魂咒掩去生息，四处游荡，为何来这里？”

　　魂如若不散，游荡之处必然是夙愿纠缠之地。
　　嬴扉轻轻一抚杯口，把茶杯对着印在木桌上的杯底印子放上去，开口道：“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

　　这次轮到伏殷开不了口了，他明显是不知道的，过了一会儿道：“那你要在这里多看看吗？”
　　“故人已逝，徒增挂念。”嬴扉不欲多说，话锋一转道：“你的容貌，为何有异？”

　　从刚刚起就一直不对。
　　伏殷这样出众且怪异的外貌，按理来说走到哪里都该是最夺目的焦点，可一路过来所有的人都好像司空见惯般，把他极高的身量和那一头银发一同视若无睹了。
　　包括讲故事时，伏殷从头到尾对自己的经历一字不提，颇有刻意隐瞒的意味。
　　种种迹象，都像是把自己尽力抹去。

　　后桌一行人准备离开，一人与伏殷擦身离开，微微卷起银发飘动，地下尘灰纷飞，这人却仍然是从头白到尾，仿佛与凡尘之间永远有一道沟壑。
　　这样的人，实在跟土地这种脚踏实地的神仙扯不上一点关系。

　　“你更喜欢哪一副皮囊？”伏殷促狭地眨眨眼，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