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天下百年后》靛蓝色发卡

2、白云孤飞

　　手掌结结实实地碰到粗砺的瓦片，衣袂纷飞，稳稳落地。通体轻盈，或是因为不配甲胄，又或是因为嬴扉现在已经是魂魄一片，无论如何也沉重不起来。
　　往生咒自然没用，因为他并非死魂，而是生魂。

　　不怪俩术士学艺不精，一开始无论从魂形还是气息来判断，他都是死魂无疑；直到在他苏醒后与二人攀谈时，四肢百骸才缓缓淌过一道气流，躯体像是重新长出来一般越来越清晰可感，只是好似有无形的束缚隐隐作用，箍得生疼——应当就是这道咒敛去了魂魄的生气。
　　为什么会有这道咒？施术人是谁？

　　他一摸腰身，空空荡荡，想来佩剑伶仃也不会在身边。又凝神感应，当然是毫无回应，他现在已经衰弱到完全无法召唤佩剑，也无法与自己的其他魂魄共鸣了——若是说余魂已经消散呢？
　　必然不可能，人之三魂缺一不可，生魂哪里能独自存在？
　　灵魂承载记忆，只要找到剩下二魂，就能想起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只剩下他十九岁的记忆？再多给两年也好啊。

　　转念一想，常人生魂离体三刻就暴毙身亡，嬴扉生魂离体百年也只是衰弱一些，对比一下，他似乎对自己现在的弱小无知没有那么介怀了。
　　嬴扉从来都很能苦中作乐，感叹用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去梳理另外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果然不要通顺太多。

　　乐呵呵地任生魂游荡百年……他自认从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草包，必是另有隐情：
　　如果是自己亲手所为，那定是遇到什么不得已的危险刻意如此，贸然寻找本魂简直就是打草惊蛇；如果不是，那定是有人刻意陷害，找本魂更是并非良计。

　　前天尊丧于自己之手，或许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背手信步向巷口去，并不急于逃走，现在已经冲破禁制化形，除了无法在镜中照出影像之外几乎与常人没有区别。即使是道士兄弟追上来，他也可以淡定乱指个方向，算是日行一善。

　　没有头绪，嬴扉换了个思路。据刚才所言，百年前他们顺利推翻了宣朝，然后光是在他们挚友四人里就出了一位天尊一位人皇，是吗？
　　方才从知晓陈无虞是当朝太祖皇帝之时，嬴扉心里就升起一种荒谬感，在他得知自己身份时更甚——不是料不到他几个大有作为，只是总觉得好像幼童扮家家酒，为了平起平坐个个都身份尊贵天潢贵胄。

　　当年在和苍山拜师学艺，四人堪称风采出众，南下打仗后他为首，陈漱玉、陈无虞两兄妹和伏殷辅佐，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封侯拜相，或说戴十二旒，已经是常人所不敢想之鸿鹄志，嬴扉已经算敢常人之不敢。但就是天底下最犟的骨头、最直的一根筋也不会一步到位，志在天尊。

　　古往今来，有几人得道？成仙一事本就极靠机缘巧合，命中不沾仙缘的人就算是修得再要死要活，雷劫不降，蹉跎百年；命带仙缘的人或许浑浑噩噩半生，一刹善念萌生，一朝醍醐灌顶，雷劫降下，坐地飞升。
　　他后来到底是怎样的机遇，才会走上从未肖想过的仙途？或者说怎么就能料定那天尊就是自己？
　　嬴扉弓身捏了捏山根，心底又是数不尽的疑问：那伏殷怎样？陈漱玉如何？是登人极还是……
　　方才还是太莽撞，应该再问问，懊悔一瞬——无济于事，他直起身来大步朝巷口走去。

　　刚抬脚要走，背后就传来两声呼哧带喘的喊声：“小友！小友莫走！”
　　转头平静回看，果然是那两个道士。吊梢眼刚喘匀气：“小友可看到有一黑团从那家窜出？”他边说边比划，很是生动。
　　“大概就这么大，穷凶极恶！”
　　“嗯。”嬴扉点点头，伸出手指指向深巷道，“往那边去了。”
　　“多谢小友！”
　　两人转头便追，嬴扉转身踱步。
　　日行一善。

　　“诶，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小友面熟得很呐？”
　　八字眉上气不接下气问。
　　“有点，但穿的衣衫形制没见过，感觉怪怪的。”吊梢眼点点头，搜了一圈仍没有气息，安心道：“走吧，应该是消散了，咱哥俩的功力哪儿能让这死魂跑了！”
　　“嗯！”
　　八字眉撅起嘴重重认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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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清界，云气鸿蒙。
　　积压数天的案牍难得一空，法正宫主殿众仙皆面色轻松告退，偌大的殿堂只余下一个身影站定。
　　那人面色亲和，拱手谦卑回应同僚，转身踱回殿内，终于露出疲惫的神色。
　　正是法正仙尊。

　　一百年说短可短，只够嬴扉睡一觉；说长也长，足够陈漱玉从区区副将飞升为仙，统领法正宫。

　　他目光扫视过空空如也的张张桌案，法正宫已经一百年没有这么清闲。直到今朝，众仙到齐准备议事时发现全部公文已经过批阅，不妥之处还被用朱笔圈出，大大写上飘逸的“再议”二字，省去了呈递驳回至少三个月的功夫。
　　许是天尊心疼法正宫百年无休，天尊大人洪福齐天！
　　法正宫众仙君发自内心喟叹。

　　陈漱玉不置一词，挥手唤来传音律令鸟，温声道：“法正宫终年繁忙，众人也得以好生修养，多谢天尊体谅。”
　　语毕，松开手青鸟腾飞出殿，掠过飞檐翘角和琉璃瓦片，直直向着幢幢琼楼玉宇中最为华美的穹顶。

　　仙都的上空不止这一抹青影，一共七只律令鸟皆往天尊宫去。
　　上清界一共七大宫，分司法、命、财、交、工、文、武，七宫仙尊各一只律令鸟。
　　想来法正宫并未得天尊偏爱，他只是平等地解决了整个上清界的麻烦。

　　然而等七鸟到了宫门，却齐齐吃了个闭门羹，天尊已经拂袖而去，不知所踪。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众仙又是喟叹，全然忘却先前的怨声载道，只由衷为来之不易的休憩高兴。

　　陈漱玉坐在殿内睁开眼睛，眼下乌青像是又议事几轮般加重，比先前还要疲惫地懒懒伸手，接住仙鸟，并不奇怪天尊不知所踪的消息。
　　天尊……“嬴扉”。
　　所有事情都可以弥补。
　　仙尊只嘲弄般轻轻一哂，话并没出口。
　　“嬴扉”会看见，他用神识脉络潜伏操控整个上清界，什么都能看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敢说个“不”字。
　　再等一会儿吧。

　　城北天尊庙，人来人往。
　　嬴扉出生到现在关于外貌的溢美之词听了不少，今天却是头一遭听到“长得真有福气”一说——路人见之无不惊叹，这完全就是庙里那位的翻版，可不是有福气吗？
　　他拼命驱散脑海里关于白白胖胖的福娃的想象，正准备进去又被一只黝黑的手拦下。

　　“这位郎君，你——”
　　“长得很有福气。”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瘦小老头，认命接上后面的话。老头嘿嘿一笑，继续道：“对喽！你娘定是来天尊庙求子才有的你！哎呀呀，真是一表人才！”
　　天尊还管这个？
　　小老头围着嬴扉转了一圈，狡黠打量道：“不知郎君前来，是求官运亨通还是求财运滚滚啊？不管求什么，都看看这个！”
　　嬴扉没有打断，耐心等待对方从布兜里神神秘秘地掏点什么出来，片刻后老头拿出一根细绳，上面坠着不知是什么的锋利碎片。
　　“郎君肯定听闻当年天尊渡劫飞升之时，其佩剑伶仃有灵，代他受了一劫，从此之后就没有下落了。”

　　伶仃剑下落不明！

　　嬴扉眉头一蹙，道：“愿闻其详。”
　　这人眼神骨碌一转，反手遮住嘴凑近，神神道道：“这就是伶仃剑的残片！上天入地，只此一个！当年我去山上砍柴，一个碎片差点把我老头眼睛闪瞎，把它带回来一问过路高人，嘿！是伶仃剑啊！”
　　他口气得意洋洋，接着道：“天尊的气运、武艺可都在上面了，这么多年多少大人高价想要，我可都没给！专给有缘人。”

　　好拙劣的谎言，不用细细查看就知道这碎片绝非正品。
　　嬴扉释怀地叹了口气，果然就不该期待从这能知道伶仃的消息，果断用最有效的办法拒绝道：“我身无分文。”
　　“郎君衣冠楚楚，怎么可能落魄至此？”老头满脸堆笑，明显不信。

　　“窃来的，可以去报官。”
　　“……哼！”老头知道他是拿满口胡言搪塞自己，冷哼一声，愤愤走开了。

　　真的有人会信那老头的话吗？

　　他表示怀疑，哪知一踩上台阶就撞上一席青衫，看穿着打扮像是个疯疯癫癫的书生。那书生口说抱歉，抬头先是一怔，然后更是兴奋地一边和同伴嚷嚷：“真的显灵啦！我刚刚看见神像流光溢彩，华美非常！我这次必定高中！”，一边举着个吊坠跑了。

　　正是老头兜售的“只此一个”的吊坠。
　　真的有人会信。
　　嬴扉拂去肩膀上的灰尘，转头大步走向庙内。

　　但不知为何总有点惴惴不安，仿佛有道窥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每多走一步，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硬着头皮走完台阶，他撩开衣摆，抬脚进殿——只一刹那间，熙攘的人流、喧闹的交谈，全都不见了。
　　只他一人。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他听不见任何一点声音，空气凝重得快要冻结，就连高大神像前的燃香，也停在将断不断的一瞬。
　　视线缓缓上移，一寸、两寸……石制的衣摆笨拙地模仿飘飞的轨迹，腰间衣带花纹刻得不俗，纤细五指庄重握住长剑，端立胸前——

　　待看清神像肩上的人时，呼吸终于一滞。
　　“看到我了，很好。”
　　声音既远又近，似乎是在拼命按捺着兴奋，但上扬的尾调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情。
　　“过来，我都快……忘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