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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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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扉张了张口没吱声,又抿紧了双唇。
这人最知道怎么让自己闭嘴。
从前陈无虞就经常调笑说最适合派去敌营当细作的人莫过于伏殷,任对方怎么蹂躏也别想从这张颠倒黑白的嘴里面撬出半句有用的话。
还是别了。
嬴扉当时就想:“要是让这东西过去一趟,回来时到底是哪一头的都说不准,我们几个也别想听到一句真话。”
百年前就狡猾至斯,现在只怕是叹口气都暗藏玄机。
“纠结成这样吗?看来对我两张脸都很是满意。”说罢就要将此事翻篇,但见嬴扉面色阴沉,只好像下定决心一般,招手示意把耳朵凑过来。
神神秘秘的,嬴扉抻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依言乖乖别过脸,听他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跟除了你以外的人说过话。”
“每个人都看不见我……”
“因为我是……画皮鬼!”
一只敢坐在道士堆里边的画皮鬼。
伏殷故意拖长语调,说完后看嬴扉还保持这个姿势,细碎的笑声再也忍不住从喉间泄出,越发得意起来。
“好玩吗?”嬴扉倚回原位,淡然道,“这百年来你唯一的收获,应该就是拥有了均匀的发色。”
刚嘲讽完,把空掉的茶碗一放说:“对了,这位画皮鬼郎君,你付钱。”
他神色略不自然,摸了摸鼻头,显然是知道自己话题转换得太过生硬。但是没办法,一是囊中羞涩,二是若不是伏殷引他来此处,他也犯不着吃人家一碗茶水。
于情于理,这钱都不该从自己荷包里边掏。
伏殷一哂,从乾坤袖中随便摸出两片金叶子递给嬴扉,转头挥手道:“店家,结账。”
这两日跟着伏殷,口头上是吃了不少苦头,住行用度可是享尽甜头。
嬴扉现在是个没有□□坚实,也没有死魂轻便的生魂。总的来说结合了□□和魂魄的一切缺点,不能找个阴冷的角落团吧团吧又是一觉,也不能受到过大灵力冲击。
“老太爷一位。”
伏殷如此评价。
“看你伺候得乐在其中,我如今很有根据怀疑你这一百年净身进宫当太监去了。”
嬴扉如此回应。
正午时分,两人对坐于落脚的客栈大堂用饭,嘴上正杀得你来我往。二楼小阁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突兀地打断了吵闹的谈笑声。众人纷纷侧目,只怕阁间里立时就杀出两位侠士,冲破门扉。
两人也停箸,正欲仔细探探里面的动静,才听清“荣王募集天下修士是来……”这半句话,双耳就像进水般失聪一瞬。过后再听,里面对话却是一点都听不见了。
大厅内推杯换盏声音渐起,有人直呼无趣,又有人长呼“嘁”的一声,很是失望。
里面用了隔音咒。
荣王?修士?
嬴扉不打算就此罢休,被勾起的好奇心就没有直接按下去的道理。
他仍旧仰头望着斜上方紧闭的门扉,细细门缝之间竟然突兀地飞出一只蚊子,十分悠哉地飞下楼,朝着后门的方向去了。
转头两人目光交汇一瞬,不消言语,伏殷几乎片刻间就明白了他要干嘛,嘲道:“是不是两条狗打架你都得问上一问?”
随即起身一拂衣衫,抖擞道:“走吧。”
蚊子飞过后门便到了客栈店家的私宅院子,越过两节连廊,它终于放心地停了下来,不断抽搐抖动,眨眼间竟抽身成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他嘿嘿一笑,眼睛都眯成缝,脸颊上有一条被硬物硌出的红痕,摸摸脸,蹦蹦跳跳地走向下一个拐角处。
却不想被人挡住。
两个身量极高的人一左一右倚靠在支柱上,一人长相俊俏但莫名熟悉,一人五官分明但就是让人不知道长什么样。
他一来两人就支起身子,必定是冲他来的了!
小孩拱起身子,把住墙角就想拔腿往回跑,但还是讪讪笑着,圆滑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道:“二……二位郎君,有话好说,是我家饭菜哪里不称心了吗?”
是这店家的儿子。
倒是很聪明,隔音咒防窃听咒术却不防化形,想来这家店靠这孩子本事知悉了不少消息。
“刚刚里边都说什么了?”
懒得找托词,伏殷出口不善直接发问。看来两人是分好红白脸了。
“郎君说什么呀?”他咧嘴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一点,挠挠头装傻道:“我刚刚在后厨帮厨,忙得很……”
一瞥嬴扉,明明就是他要来多管闲事,却在旁边高高挂起,是打定主意要把红白脸都交给伏殷唱了。
“要么说实话,这个,你拿去。”伏殷两指夹住一片金叶子,看着孩子眼中爆发出的渴望,接着道,“要么我帮你变成蚊子,一辈子都别变回来了。”
没有人比他更会威胁。
嬴扉咳了咳,可能也觉得这么凶神恶煞地威胁小孩实在不齿,让伏殷收敛一点。
根本不带考虑的,小孩当机立断:“两位郎君,这边请!”
厚重木门间伸出来颗头,左瞧瞧右看看,确定没人之后抽出去合上门,转身对着两人,道:“方才啊,那隔间里边的人可都厉害着呢,全是荣王的门客!”
“我们才下山不久,不识得这些人,细细说来。”
嬴扉颇为认真,追问道。
“好!”小孩也不着急,一下子来了兴趣,撸起袖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就侃侃而谈:“两位郎君隐世,可能只知天下姓陈,却不知到底是哪位陈。”
“不是皇帝?”
“先前是的,到了现在这位就不算了。”
小孩好像很懂朝政之事,多半是从大人处耳濡目染,他鄙夷地道:“现在这皇帝一把年纪不理政事也就算了,根骨奇差却非要求仙缘,想来二位也是去京城碰运气的?”
到底还是小孩,若是有心之人拿住了这些话,全家都非要落得个抄斩不可,他就这么一气儿显摆了出来。
这几天的见闻也足以佐证他的说辞,嬴扉只微微点头。
“现在朝廷里面说话最管用的,就是这位荣王爷了,厉害得很。”说到具体怎么个厉害法,他却道不出个所以然了,支支吾吾道,“呃……呃反正就是能文能武,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招门客,什么谋士啊修士啊全都招去。刚刚屋子里边的人就是王爷招的修士,他们来这里就一个目的——”
小孩稍微停顿卖个关子,看看两人的反应:伏殷兴趣缺缺,嬴扉倒是在听。
他满意了,继续道:“就是找全剩下的两个圣物,带回去给王爷。”
“何等圣物?”
嬴扉仔细搜寻了一下脑海,并没有关于这劳什子圣物的回忆,心道肯定是往后百年新出的玩意。
“这也不知道?”小孩这次有点惊讶,这两人不是隐居修炼吗,对于这些圣物不圣物的应该比他懂得多才是,如今却反过来问他。
一直不语,专注于用脚尖挡住一只蚂蚁去路的伏殷作声:“圣物多为神仙所遗,近百年来有三大圣物:日月燧、人皇玺,还有……伶仃剑。”
伶仃剑。
嬴扉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三个字,也顾不得细问由来,排除一下道:“是寻日月燧和伶仃剑。”
人皇玺应该会在宫里。
“可有提到伶仃下落?”
“呃……”
小孩为难地摇摇头,说:“我进屋的时候,只说伶仃剑恐将现世啊什么的,具体在哪儿是真一个字都没提。然后好像有一波人想自己寻,另一波人不同意,这就打起来了嘛。”
“谁教你化形术的。”
伏殷抬起头,居高临下问。
虽不是什么极其精妙的术法,也不需要多深厚的灵力,但无人引导光想凭自己掌握窍门,绝无可能。
“这也要问吗?”小孩咕哝几声,还是听话回答,“好久好久以前,可是和苍山上下来的半仙走到这里,看我爹有慧根就教他化形啦,我爹再教的我。”
语气中不乏骄傲。
但二人一听就知道不大可能。
和苍山第一山规就是闲事莫管,尘世莫入。下山云游者莫说像话本里那样随随便便赠予宝物,就是妖兽肆虐,杀不到自己眼前也绝不会出手。
唯有斩断尘缘者最能静心修行。最无牵无挂者不过孤儿,所以整座山从弟子到长老,都凑不出一双完整的爹娘。
当年他四个下山对师门宣称只是游历,结果转头三个登仙一个成皇,也不知道传到山上去没有。
山上向来消息闭塞,陈漱玉最是本分,从不私自下山,九岁被第一次带出去的时候还惊讶外面的人怎么都穿和自己一样的衣服,因为他看的上古话本里边大家都是裹身草皮就到处乱窜。为此陈无虞笑了他整整十年。
嬴扉突然想起来一个人,若是他的话,路过此地顺手教点微不足道的小术法,也不无可能。
后来还回过和苍山吗?他还活着吗?
小孩看他们不言语了,慢慢挪向门边,小手摸在门栓上,犹豫道:“二位郎君,如果没什么要问的话,我就去帮我爹了,这会正忙着,他肯定到处找我哩!”
说罢拉开道门缝,瘦弱的身躯一下溜了进去,风一样跑走了。
“我要先往都城去,你……”
从这位荣王爷那里,应该能知道不少关于伶仃的消息。
嬴扉迟疑道,不知道作何打算。
“想甩掉我啊。”伏殷盯着他,玩笑地反问道,“我不是说过愿为天尊随意驱策?”
“呵。”嬴扉冷笑,露出一点尖利的虎牙,显得格外不屑,“这位画皮鬼还是土地仙的,我倒要看看你在路上还能编出点什么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