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天下百年后》靛蓝色发卡

1、一百二十一年 “这就

　　“这就是你的……呃！”

　　话音未落，嬴扉在细密诅咒声中猝然睁眼，盯住藏于人群幻象中的始作俑者便稳准狠地拔剑枭其首。
　　被这样的幻境困住，一次就够了。

　　尸身一软，朝前跪了下去，断首处鲜血霎时喷薄而出，溅了嬴扉半身。人头落地，淬着恶意的眼眸中还未来得及浮现出惊讶，瞳孔就要开始扩散。
　　成竹在胸的得意表情出现在这颗头颅上显得尤为可笑，他到死都没意识到，嬴扉早已不是数年前那个被失手放走的幼童。
　　从睁眼起就怀着的夙愿，到该闭眼时也没了结。
　　宣朝国师云屿月，以幻术助王朝军队破各路反贼，大小战役从未失手，乃是天子第一宠臣——哪知此次请缨破南下起义军首战便被其头目斩杀。

　　幻境如破碎的琉璃瓦般“啪嚓”坍塌，永夜被撕裂暴露出熊熊烈日。喊杀声此起彼伏，乱箭破空，金戈交击声不绝于耳，沙场上两军交战正酣。
　　倏忽间空气凝滞，众将士放缓了手头动作，只听一声高昂的宣告：“云屿月，斩于剑下，死——”

　　嬴扉身着铁甲劲装，刀劈斧削似的脸庞上沾着斑斑血迹，整个人如杀神一般阴鸷可怖。他立于高台之上，左手攥着玄银长剑，血珠滑落一尘不染，右手抓起发髻将人头高高举起示众。

　　这便是你的命。

　　九岁时，父母被杀，自己被生擒时，就已经听过这句话。无冤无仇，云屿月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不重要了。
　　“宣朝国师！业已伏诛！宣朝气数已尽耶！”
　　一道明亮女声随之高喝。起义军士气大涨战局顿时有了眉目，朝廷军心已散，兵颓不过片刻间的事情。

　　南方要塞攻下，兵士举兵庆贺声中，嬴扉用指尖慢慢抹去血迹，露出皮肤冷白的底色。
　　他表情无喜无悲，眼神扫过面带笑意的挚友兄妹，最后落到了个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高大身躯微倾，双手交叠将全身重心置于一柄竖立着的长刀上，刀身发亮；脸上漾着笑意，并不达眼底，额发和后发点缀的几处银白恰到好处，不显老态，但显出几分妖异来。
　　那人单挑了挑眉，毫无芥蒂地迎回目光。
　　嬴扉嘴角勾起，难得露出森白虎牙。
　　以血洗旧仇，云屿月的项上人头，当真是最好的生辰礼。

　　宣朝末年，多有志士仁人集结讨伐昏君。南方起义军以迅雷之势连下数城，其首领嬴扉用兵如神，砍杀国师奠定宣朝败局，彼时刚年满十九岁。
　　其于椽州城楼之上名言毁誉参半，仰慕者以为志存高远，憎恶者以为狼子野心——
　　“不日问鼎天下，再得意不迟。”
　　——————

　　嬴扉是被这声爆喝吵醒的。
　　“扯淡，你死了少说也有百十个年头，别说是我，我娘老子你都能生出来！”

　　这人口无遮拦，打的什么比方。
　　嬴扉睁开眼睛见天光大亮，伸手却不见五指——不只是五指，坦白来说，他除了双目尚能视物之外，身体的其他感觉全部丧失，也全都无法被看见。背脊一凉，警觉心起，把视线转向周遭。
　　不像是敌人黑手，这里跟沙场扯不上一点关系，岁月静好仿佛战事告终。战火纷飞的椽州城、自己的十九岁生辰分明就在昨日，却渺远得恍如隔世。

　　一张不阔的书案和贴墙而立的橱柜已经占满这间逼仄的书斋，成卷的书画捡着空隙堆放，挤挤挨挨。小门大开，尘灰纷飞，门口竖着两个道士，跟嬴扉横剑对峙，凶神恶煞。
　　两个道士一个吊梢眼一个八字眉，吊梢眼道士调子高脾气也爆，方才吼完这一句给自己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八字眉道士正给顺气安抚。

　　“你你你、你你！”
　　吊梢眼道士干枯两指攥住符箓，对着房内那团愈发浓重的黑雾指指点点。他二人途径此地想挣点盘缠，接一百年商户说家里最近不得安生，似有脏东西扰乱风水，便前来探看，一看也算不得什么怨魂，不若赶快解其夙愿让他入地府转世。是善事一桩也好拿钱赶路，往都城去。
　　没成想这遭不如他们所料，从业数年来一直运用的术法竟然有了差池，饭碗都快砸了！
　　就算二人算不上一流功力，这引魂渡魂之术也是不得有错的看家本领。如今符箓法铃俱全，手法分毫不差，刚开始问询时还好好的，第三问时走向开始不对起来：

　　“年岁几何？死于何时？”
　　“十九岁，未死。”

　　与魂象完全不符，由此观之，这魂是在睁眼说瞎话！
　　先前的游魂要么不答，要么老老实实回答，就没遇到过胡诌的！
　　如此循环往复数十次，更别提生前可有夙愿、与这家人有仇与否等问题，皆是一个“否”字作答。

　　死了？百十个年头？
　　不是自视过高，嬴扉倒是想知道当世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
　　不过就算此情景再不可理喻，嬴扉也没轻率出声，只暗自揣度——
　　没可能还在云屿月的幻境中，更不可能是梦。看这俩作道士装扮的人气急败坏，好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个扰人安宁的鬼魂。万全感觉不到一丝杀气，这里的人处于和平之中已经很久了。

　　“你三魂只余一魂，且魂形散魂火微，不从实道来我们如何渡你！非要教你不得往生啊！”
　　八字眉道士拉住同伴，也同样急得忘了动之以情对死魂没用，苦口婆心劝道。

　　若是两魂还好说，只余下一魂？
　　嬴扉怔住了，他裂魂之事绝无第二人知道，略一沉吟，反客为主开口问：“现在距离赵璟当权，过去了多久？”
　　！
　　魂音一改之前回答时的木讷，像活人问话一样灵活有停顿，两道士闻言均是瞪圆了眼睛。
　　这这这、魂魄不听话就算了还开口问话，是头一遭啊！

　　八字眉稳了稳心神，一只胖手揩去鬓角汗珠，一只胖手执法剑，盯着黑雾团谨慎道：“赵璟？宣朝皇帝？你是前朝末年人士？”
　　“已经一百二十一年啦！”
　　吊梢眼眼珠一转，盘算完急切答道。
　　“你跟这家先祖有何纠葛？说来说来，我们可让这家人给你进烛烧香，你安心了便快走罢。”
　　“否。”嬴扉继续探道，“当朝开国国主是谁？国号为何？”
　　“你问那么多干嘛？”吊梢眼不耐烦地翻翻眼皮，下一瞬便换了个赞叹的口吻回答：“我大昭太祖皇帝可说是天地第一奇女子！名叫陈无虞！戎马一生开疆拓土，那可是……”

　　陈无虞……
　　吊梢眼唾沫横飞说得绘声绘色，左手一撑腰身一立，神气得很，恨不得自己把太祖皇帝打天下时的勃发英姿尽数展现，八字眉用手肘一杵他打断道：“打住！你到底有什么念想未尽，快告诉我们为你处置了吧，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念想，”嬴扉悠悠开口，一顿，“就是我问，你们好好答。事尽了，我自然就走。”
　　一胖一瘦面面相觑。
　　“好！你尽管问。”

　　保守起见，嬴扉只问询了与自己牵连不多的几个问题，全有了着落。对方少是回答，多是扯东扯西分享见闻，他也并不打断。这二人也是性情中人，越聊越起劲儿，干脆就和他称兄道弟起来。

　　“如你们所说，当今皇帝专攻长生之术不理政事？”嬴扉冷哼一声，“那也跟赵璟之辈无甚区别。”
　　吊梢眼左看右看，唯恐隔墙有耳，紧声道：“魂兄此言差矣！若非如此，我两兄弟也没机会进都城面圣献宝，哪里来的出头之日啊？”
　　八字眉附和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同意谁的话。

　　这时院门外传来叫喊，是这家主母在问：“道长！二位道长！商议这么久了可有办法啊！是太棘手了吗？”
　　“夫人莫慌，马上就见分晓啦。”道士赶忙打住话头，扯长脖子回头嚷道。
　　“哎呀你别催二位道长！要是脏东西赶不干净我们怎么开张进账？”
　　应当是男主人埋怨妻子，两夫妻吵吵嚷嚷，声音渐渐隐去。

　　“哎呀，拖了太多时辰！魂兄可还有什么问题？”
　　思虑纷纷，嬴扉打算下最后一问，“这是何地？”
　　“此地偏僻，叫做桉乡。”

　　桉乡……
　　他改了主意，一鼓作气道：“那你们可认识，嬴扉其人？”
　　“这谁敢不知！”吊梢眼一副深为了然的样子，笃定道：“且不说平头百姓，就算是当朝皇帝、天上神仙，就连山野异兽都知道。”
　　吊梢眼作揖凭空一礼，接着说：“谁见了天尊敢不俯首帖耳啊？”
　　八字眉猛点头：“你还别说天尊庙是真灵啊！上次那家夫人三年无所出，据说……”

　　天尊……？
　　二人的絮絮叨叨赢扉是一点都听不进去了，谜底太过惊人，饶是嬴扉也被轰了个哑口无言。
　　会是重名吗？
　　不，种种巧合同时出现，那一个“巧”字就说不清了。

　　回神后再听，话头已经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前天尊是叫叔又来着吧？失德戮神呐！还是天尊跟他大战三百回合，终于了结了这魔头，还三界一个朗朗乾坤！”
　　像说书一样，实在是精彩纷呈。

　　“魂兄？好啦，没什么问题就上路吧魂兄！”
　　两道士愉快地掏出法铃，一边摇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等往生咒念完，这团黑雾就该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事实却不是这样，随着清脆铃声起，这看不清的黑雾逐渐游动，越发深黑，竟变得有如实质般浓重。
　　这又是什么情况！并非怨魂的话……不能如此啊，起码不应该！
　　两道一见皆是又惊又惧，冷汗顺着脸颊直流，浸湿了胡子。没有一人敢出手揩汗打断作法，只一边颤抖一边齐齐低声念诵，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瞥向放在一边的法剑，只要嬴扉发起攻势，立马弃铃横剑。

　　黑雾，不，黑绸中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印纹，神秘如上古禁制，集合成条条绳状印记。像是阻止嬴扉伤人的束缚，又像是在保护他，不让他一气儿散掉。待念咒声消停，黑绸不待道士反应便快准狠地抽向他们的脑门，只听“啪”一声清脆响亮，两兄弟应声倒地。
　　晕过去了。
　　抻长的黑绸顷刻间收束，书斋中缓缓走出个挺拔身影，如果两人还醒着，一定会发现这人长着一张和“谁敢不晓”的天尊极其神似的脸。

　　得罪。
　　嬴扉颔首算表歉意，闪身从后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