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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相1 真相真的是 ...

  •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乡间的小路上长满了杂草,蚂蚱蹲在成片的叶子上静候着,一有人路过就蹦在人的衣服上。

      四周的大树生得繁茂,几簇几簇的树冠挤在一起,给下学后在此逗留的小孩子提供了一个便利的“遮阳伞”。

      几个小孩一起蹲在路边,空气仿佛都带着热气,一个劲地扑在人脸上。

      带头的男孩手里握着一根捕虫网,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树干上落脚的蚂蚱。他抬起脚又放下,琢磨着怎样上前而不吓跑它。
      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后,男孩调整好姿势,对准蚂蚱的位置,随后——“唰”的一下,那只蚂蚱在网格里扑腾,挣扎着想要跳出去。

      “看!成功!”男孩紧紧抓住捕虫网的出口,不让蚂蚱跑出去,随后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厉害吧。”

      此言一出,几个小孩连忙凑上去,在看到落入网中的蚂蚱时开心乱叫。
      男孩将蚂蚱拿在手上让大家观赏,但是他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不在这里,于是便问道:“迟秋池呢?”

      闻言,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不知道啊,刚刚还在这里的。”
      “有可能回家了吧,他不是不能玩太久吗?”
      “不啊,他和我说今天可以在外面多呆一会的。”

      讨论声此起彼伏,其中有一两个小女孩开始叫唤他的名字,但无人回应。
      “要不我们去找找吧?”个子较高的一个女孩提议,然后拉上另一个女孩就往村子里面跑。“我们去他家里找找!”

      其余的人倒没有这个想法,毕竟下学后的快乐时光是很短暂的,不会有小孩会花在找人身上。

      男孩见状,便将捕虫网塞给他们:“那你们先玩吧,我应该知道他在哪里。”
      说完,他顺手将那只蚂蚱揣进口袋里,之后直直奔向这条小路的另一头。剩下的小孩再一次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乡间有几户人家种了稻田,在村子的另一头。

      几亩稻田间修了条小泥巴路,松软的泥土,带着被阳光晒透的温热。

      迟秋池坐在田埂边上,后背被太阳烤得炽热,而风从稻田间传过来,拂在脸上一阵冰凉。

      他抱着膝盖,目光投向眼前望不到头的青稻。耳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蝉鸣,等他抬头看向那棵树的方向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火急火燎赶来的同伴。
      “我,我就知道你在,你在这……”男孩气喘吁吁,还笑个不停:“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啊?我都抓到蚂蚱了!”

      “看田。”

      “看田干啥啊?”疑惑的同时,男孩也跟着坐在田埂边上。虽然迟秋池平时话很少,没有太多人乐意和他聊天,但他身上总透露着成熟干练的气质和面对一切的坦然。“你今天咋不用早点回去了啊?你爸妈有事?”

      迟秋池笑了笑:“我们要去城里了,他们让我和你们好好玩一下,就当告个别。”

      “我去!!真的假的啊?!”男孩一副惊讶的样子,在有的乡村孩子眼里,能去城里生活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更何况是和家人一起去,而不是大人去城里留小孩在乡下。
      “那你们啥时候会回来啊?”男孩晃着腿,眼睛里仿佛冒着数颗星星一般。

      迟秋池假装思索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就回来了。”

      “过年都不回来啊??”他失望并哭天喊地道:“那我们好久都不能在一块玩了!!”
      “是啊,珍惜吧。”

      男孩叹了口闷气,两人都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

      分离晦涩又沉重,落在年纪太小的孩子身上就会显得格外沉默。

      风又过,抬头是晴朗的蓝天,云慢悠悠飘着,却怎么也飘不到这边来。

      “哦对了!”男孩率先打破僵局,他脸上的表情从郁闷转变成兴奋。

      迟秋池歪了歪头,对男孩掏口袋的动作表示疑惑,只觉得对方的动作滑稽搞笑。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看!!”猝不及防,一只青绿色的蚂蚱怼在了迟秋池的脸上。它头顶长着一对细长触须,整体细瘦修长,活脱脱像一截会动的小树枝。
      但迟秋池对此并不感冒,他不太喜欢昆虫一类,于是僵着脸说道:“我不喜欢。”

      “啊??”男孩本以为能给到迟秋池一个惊喜,却没成想对方不喜欢。

      “好吧,那我放掉。”

      迟秋池点了点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他们在抓虫子,懒得过来。”说完好像又觉得忘了什么。“哦哦!还有人去你家找你了。”
      “那不是白跑了吗?”迟秋池无奈,却不好责怪谁。

      “没事儿!她们跑一趟很快的。”
      “好。”

      又是沉默。

      稻田被吹弯起了身子,一股热浪滚滚而来。

      “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见到还能一起玩。”看似安慰的别人的话,实则自己听了也鼻酸。
      “当然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迟秋池倒是很平静,失去朋友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不足为奇。

      “我听说城里学校管得可严了!不过你成绩好应该没事。”
      “不知道,也许吧。”
      “他们要是嫌弃你话少就别理他们!”
      “有可能吧。”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所以开心起来也容易。二人很快又说说笑笑的,就像往常放学一样,几个人或者一个人坐在田埂边,看着天,望着树,唯一的烦恼只有学校作业。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叫喊:“迟秋池!!!”

      迟秋池回头,只见两个跑得满脸大汗的女孩冲这边过来。他架起一条腿,膝盖抵着胸口,无奈般拖起尾音道:“怎——么——了——”
      “你妈妈……让你…赶紧回家了。”高个子女生先一步跑到两人背后,她说话断断续续,喘着粗气的同时还不让擦擦额角快流淌下来的汗水,不清楚的人会以为她去参加了长跑。

      迟秋池小愣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遮挡悲伤的底色。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缓缓站起身后,迟秋池伸了伸懒腰。

      他撇头往旁看了看,却不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是近在眼前的稻田,是屹立前方的树,还是抬眼也望不到边的天?

      “下次见。”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条阴凉小路走了。

      刚来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感到无比奇怪。

      常说的“明天见”,怎么变成了不常说的“下次见”。

      ————

      “以后啊,就在这里好好过,到时候在好人家里落脚,日子就舒服了。”

      迟秋池撇了撇嘴,虽然很不想听这些假到不行的话,但他还是按照约定,乖巧地点了点头。
      院长很意外,开心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后,她就走了。

      小县城里的福利院待遇并不是很差,至少目前迟秋池的看法是这样的。院长是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婆婆。说话温温和和的,只是佝偻着身子,看上去有点像话本故事里的老巫婆。

      流程走完后,迟秋池跟着这里的老师逛。
      “你刚来这里,可能一开始融入不进去,但是相处久了就好了。”中年女老师领着迟秋池熟悉环境,对刚到这里的孩子来说,安抚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而显然的,迟秋池很快就接受了新环境。他只是默默点点头,必要时才会说几个字。不知不觉间,这幅沉着冷静的模样竟和不远处几个在一块打打闹闹的男生突出对比来。
      他盯着那群人看了一会,也许是因为对方太敏感,所以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

      几个男生挤在一块窃窃私语,在背后讲小话的样子让迟秋池皱了皱眉。
      “那几个孩子就比你大一点点,你们应该玩得来。”中年女老师拍了拍迟秋池的肩膀,伸出手指了指那些人的方向。“那几个孩子还是像你一样健健康康的,还有一小部分孩子不是耳聋就是失明,甚至下不了床。”
      “不过这里女生要多哦!都是身体不太健康的女孩子,家里人不想养直接扔外面。”说到这,中年女老师还叹了口气,“但是不用觉得尴尬,男孩女孩不住在一栋楼里,只有玩的时候会放一块。”
      迟秋池“哦”了一声,不料老师说得越来越多了。

      “以前被丢掉的孩子更多,丢山上丢河里一下就没了,哪像现在。”
      “几年前还有亲生父母不要的,死命塞给我们。”
      “院长看不下去,一宽再宽的都是。”
      “现在管得严,这些都不让了。”

      迟秋池听得脑壳疼,他一直都不喜欢有人在自己旁边叽叽喳喳,要好的人就罢了,无关紧要的人会让他感到不适,于是他急忙喊停:“或许我可以自己看看,这样也不麻烦您。”
      中年女老师仿佛见惯不怪了,笑着说:“好好好,那你就自己到处看看吧。”
      说完,她就进了屋子里面。

      等到对方完全不在自己的视野里后,迟秋池终于放松下来。

      然而,危险悄然降临。

      “喂!你是刚来的吧。”领头男生朝迟秋池这边走来,他留着刺头,鼻梁上贴着创口贴,衣服前面脏兮兮,像是在地上打了滚一样。
      “有事吗?”迟秋池本打算去这里的后院看看,他刚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不过院长说那里杂草太多无人打理,不放心小孩子进去。

      闻言,刺头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眼睛瞪得老大,用着迟秋池听不太习惯的语调说:“老子叫陈已叁,是这里所有男生的老大,你可以叫我陈哥或者叁哥。”
      嗯,小孩子惯用的老大制度,谁最狂胆子最大谁就是老大。
      “你有名字吧?不知道老大介绍完要自我介绍吗?”
      “我叫迟秋池。”

      “什么迟跟什么池,乱七八糟的名字,不会是你自己取的吧?”陈已叁态度并不是很好,说难听一些就是恶意满满。

      迟秋池不善社交。
      小时候有一回村子里来人,和他说赶了一天的路了想讨口水喝,问他家里有没有人,能不能带他去家里喝点水。那个时候人贩子很多,妈妈也经常和他说遇到陌生人要远离,他听了,但他那会太小,不知道人贩子可以装成孕妇。还没走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上山回来的爸爸,他原本还想说一下情况,结果一转头人都跑没影了。那次过后他就经常被爸爸妈妈调侃:“这孩子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好好说话,迟秋池还是耐心解释道:“不是,是我妈妈取的,是一首诗。”
      “诗?”陈已叁不屑地嗤笑几声,随后继续嘲讽道:“你妈挺有文化啊,是不是因为你太蠢了所以你妈就不要你了?”
      “这不关你的事。”迟秋池拉了脸,却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那我也没必要记住你的名字了,倒是你……”陈已叁双手插兜,身体往后仰,懒懒散散地说:“还不快点叫大哥,这是规矩,坏了规矩你可没好果子吃。”

      尽管迟秋池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可他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制度,所以不理解。所以当他拿出看傻子的眼神时,对方怒了。

      “嘶~你是不是觉得你要比我们厉害啊?”陈已叁脾气异常暴躁,他甚至在迟秋池什么话都没说的情况就上前推搡,而身边的一群人只是看热闹。

      迟秋池后退几步,差点没站住脚跟。他这回没有再看傻子了,而是看神经病:“我什么都没说。”
      “谁管你啊???”他说完这句话后推搡的力度更大了,一度将迟秋池推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正当陈已叁准备上手拽住衣领时,一道呵斥声从屋里穿过来。
      “陈已叁!你又欺负新来的小孩儿!!”女老师“呼哧呼哧”地冲过来,一把拉开对方。“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你再这样院长真要生气了!”
      事实上,这种话并不能让一个顽劣成性的十几岁小孩收敛,反而无所谓道:“老太婆能生什么气…”

      他甩下这么一句话就挣脱束缚跑走了,其余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终于有人意识到老大跑了,喊了一声后他们才逃离此地。
      女老师望着他们跑掉的方向感到深深的无力,闷气过后便转头关心起了迟秋池:“还好吧?”
      “挺好的。”
      “别往心里去,陈已叁就是欺软怕硬,我教训过他了他不会来找你麻烦了,要是还来你就告诉我,告诉院长也行。”
      “好。”

      再三确认没事之后,迟秋池终于有时间去后院看看了。

      进入生活楼,推开杂物间往里走,后面就是院子。

      他来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上面布满灰尘,很久没人打理是真的。

      由于惯性,在迟秋池使劲撞开被卡住的门后,他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摔去。

      杂草疯长,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风一吹就翻起微浪,绿得泼洒。

      角落里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干有些弯曲,尽管树皮皲裂得像丑陋的纹路,树冠依旧浓绿且繁茂。

      这里光线很好,却不闷热。

      迟秋池朝着老槐树底下走去,毫无顾虑地躺在了地上,杂草鲜嫩蓬勃,一静一动。阴影遮在脸上,阳光打在身上,从刚刚就一直紊乱的呼吸开始平缓,最后平静。

      他抬眼,亦然是望不到边的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真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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