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未曾想

6、卧底 拉托维拉国

　　拉托维拉国总长大楼门口。
　　密密麻麻的的人围在大门口，没人说话，只是站着或坐着或蹲着，手里举着自制的纸牌、木牌，上面写着鲜红的大字：食物。
　　警卫员恪尽职守地直挺挺戳在门口，谨防有人冲进去。但事实上，并没有人动作。
　　静默。静默。静默。
　　令人窒息。

　　总长哈尼娜站在13楼办公室落地窗边，低头向下看。几万人，乌泱泱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半个月前，全国粮食供应告急。哈尼娜要急疯了，无数生命红线勒在她的脖子上，一天紧似一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

　　那个夜晚，她终于发了疯，颤抖着手打电话给霍德。霍德一接电话就笑了，皮鞋踩着脚下人的脸，伴随着“唔唔”的挣扎声随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没空呢。”说罢便挂了通信。
　　“还没到时候呢。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才有意思。”

　　哈尼娜看着黑下去的光屏，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烦躁。指甲嵌进掌心，刻出清晰的痕迹。
　　连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尽是“嘟嘟嘟”的忙音，像个催命的定时炸弹，不知在哪个瞬间就会突然爆炸。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电话时终于通了，接听的却是霍德的秘书：“我们总长忙着呢，现在没空。”

　　哈尼娜强压下火气，放软了声调：“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就耽误几分钟可以吗。”几经扯皮，霍德终于接了电话，不耐烦的声音跨过偌大的领土、数不清的尸体、无数的眼泪与哀嚎，到达拉托维拉：“答应你了。等着。”
　　乌托总长霍德的话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然而又两个月过去，乌托联邦一点动静都没有。
　　哈尼娜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一方面在庆幸，一方面又陷入更深的恐慌。

　　那天晚上，哈尼娜躺在家里的双人大床上，丈夫还是没有回来。她翻来覆去愁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下了床。大儿子和小女儿在她回来前就已经睡了，房子里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哈尼娜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横竖睡不着，心里又烦乱，不知不觉一路往地下室逛。
　　地上似乎是刚被收拾过，没有灰尘，非常干净。哈尼娜指纹开锁，推开了门。

　　“咔嚓”，杯子掉到了地上，猛地炸开，碎片在她的脚腕、小腿上割出细细的伤口，水撒了满地，缓缓地流动着。
　　她的丈夫仰躺在地上，面部肿胀青紫，脖子上赫然一道深深的勒沟与指甲抓出的血痕。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食物的碎屑。
　　哈尼娜瞳孔迅速扩大，身为前特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她猛地转身往楼上跑，冲进小女儿的房间。
　　她喊着小女儿的名字，没有反应。
　　哈尼娜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依旧没有。
　　是尸体。

　　“妈。”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青年的声音。哈尼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接着剧烈跳动，耳边充斥着擂鼓般的心跳声。一时间，她近乎有些耳鸣。
　　她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她的大儿子正站在门口，面色平常一如既往，而眸中透出一股冷静与凌冽。他斜靠在门框上，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冷静，而周身绷紧的肌肉却出卖了他。

　　“你干的。”不是疑问句。
　　“嗯。幺儿身体太弱，这么久了就是在吊命，迟早要完。爸太优柔寡断，在这个时候……”

　　“闭嘴吧。”哈尼娜叹了口气，而额角隐隐爆出了青筋，“你该早点跟我说的。这么着我心脏实在是受不了。”
　　“嗯，我的错。”青年慢慢弯了弯嘴角，放松了绷紧的肌肉，直起身。
　　哈尼娜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明儿处理一下，要臭了。”
　　青年侧身让开一条路：“哎，知道……”“了”字还没出口，青年只觉得喉间一凉，喉头一咸，茫然地张了张嘴，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震惊地捂住喉咙，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被衣服布料吸收进去，没来得及被吸收的就这么顺着手顺着胳膊往下淌，“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青年艰难地把眼珠转过去，眼前有点眩晕，但仍旧竭力聚焦去看自己的母亲。哈尼娜紧握着刚刚砸碎的杯子的碎片，手掌被割出了几道或深或浅的伤口，自己的血混着亲生儿子的血凝成一股不断往下滴，无声地在地上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颈动脉被割破了，鲜血喷溅出来，满地都是。几滴血溅到床上女孩的脸上，红得触目惊心。青年晃了晃，软倒在地上。他最后挣扎着抬头看着母亲的脸，鲜红的血从嘴里流出，嘴徒劳地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哈尼娜看着眼前渐渐不动的身体，手心里的尖锐碎片猝然落地，碎成了更细小的几片，她猛然崩溃地失声痛哭……

　　次日，哈尼娜穿着一身黑色长裙出现在公众眼中。
　　拉托维拉国正式宣布与罗萨国结盟，向乌托联邦宣战。

　　而此时，初一和十五两人已经成功混入乌托高层。位置不尴不尬，办事不温不火，倒是再合适没有了，既不当枪打的出头鸟，又不是拖后腿的主儿，十分不引人注意，对于卧底来说是再好不过。
　　会议结束，众人拥着挤着往外走。初一和十五收拾着东西，正要跟着人流出去，一只手拦在了十五身前。
　　“霍德总长说，小朋友年轻有为，想和你谈一谈。”穿着黑色西装的助理公事公办地道，语气听起来并不强硬，手上的动作却半步不让。
　　初一的心脏猛然跳到嗓子眼：暴露了吗？但面上半点异样神色没有，还偏头朝十五笑了笑，拍他的肩膀：“可以啊，被总长看中了。”十五也笑了笑，微不可查地朝初一点点头：一切小心。随即转头对助理说道：“好，麻烦您带路了。”

　　十五被夹在中间，一前一后两个西装男，走得浑身不自在。
　　“到了。”带路的西装男停在一扇大门前，微微弯腰，做出“请”的手势。后边的西装男不远不近地杵在十五身后，有意无意地逼着十五后退不了半步。
　　十五只是得体地微笑着，推开了大门。

　　往里走，是一张大大的实木办公桌，样子倒是气派。桌子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霍德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年轻有为啊。”说着，他亲自给两个杯子倒上酒，将一杯递给十五，“年轻人很像当年的我啊。我们聊聊？”
　　十五挂上客气至极的笑容，做出极其受宠若惊的样子：“您太抬举我了。”而心里却暗骂着：这老登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十五客客气气地双手接过酒杯，顺口奉承着：“我哪比得上您啊。您的能力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乌托的一代领袖。我只是一小小的议员，不值一提。”

　　“嗐。”霍德随意地一摆手，一副好汉不提当年勇的样子，一边喝了一口酒，“不说这个。你尝尝，这可是好酒。”
　　“哎。”十五应着，也跟着喝了一口。不得不承认，虽然霍德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藏的好东西确实不少。比如这瓶酒。
　　好酒不愧是好酒，醇香从舌尖一路弥散到整个胸膛，顺着喉咙向下，几乎让那没有味觉的肠胃也觉出了一分滋味。但这并不妨碍十五在心里骂人：“百姓都要没东西吃了，他还在这喝美酒，当真好情致。”

　　两人喝着酒，十五一边聊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却渐渐觉出不对劲：就聊一聊，这老登怎么越靠越近？
　　没一会儿，一只手轻轻揽上了他的腰。
　　十五一下子给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好悬没猛地一抖。
　　死变态！

　　他瞟了一眼始终戳在门口警戒的警卫，放弃了此刻动手的想法。毕竟人再快也快不过枪。
　　“跟了我，别说食物，什么都有。”霍德的手依旧搭在十五的腰上。十五恶心得要命，又半点不能表现出来，咬碎了牙维持自己微笑的表情，好悬当场上演精神分裂。

　　“我……”十五决定先按兵不动，行缓兵之计，做出并不愿意但明面上又不好拒绝的表情，“我再想想。”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按住腰上的那只手，不让这只手往西装里钻。面上仍是一副客气礼貌的笑脸，手上的力气一时让霍德的手不能再进半分。
　　霍德摆出一副正人君子样，理解地点点头，抽回手：“好，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的助理。”说着，他用大拇指极暧昧地蹭了蹭十五的腰。
　　要命了，老牛吃嫩草……这牛老得实在有点太老，嫩草嘛也算得上是嫩草。
　　我不想出演洛丽塔啊！
　　十五在心中呐喊，面上的假笑真得密不透风，退出了总长办公室。

　　霍德倒退几步，往座椅上一摊，点上一根烟：“这小子，主意倒是正。”烟雾飘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孔。
　　“小维！卧室收拾一下。”他随意地喊道。
　　门外的助理走进来：“好的总长。”
　　卧室的门被打开，透出了昏黄的灯光。地上倒着个女人。身上满是各种伤口，多得骇人，淤青、血痕，鞭子抽出来的裂口、板子打出来的肿胀……衣服裂的到处都是口子，几乎已经称不上是衣服，只是一块堪堪挂在身上的甚至无法蔽体的破布。那“破布娃娃”被助理粗鲁的拖出来，却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在地上留下了一些血痕。
　　“这个不耐玩。下次物色个好点的。这次的小子看上去不错，就是性格倔点。”
　　“那需要……”助理一手还拖着尸体，一面抬头问。

　　“不，我就喜欢这样的。”霍德打断他的话，站起来，“我开会去了。老规矩，我回来前你收拾好。”
　　“是。”

　　“他喜欢你这样的？”初一震惊地问道，“情报也没说霍德喜欢男人啊？”
　　“唉，鬼知道。”十五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老子是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但没想到是这种方式啊？！”
　　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又开了口：“没办法，我得先应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我们都得杀了他。这法子不是最好的，但是最快的。”

　　初一似乎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几次张口又闭嘴，十五看得不耐烦：“你有话就说，在我面前磨叽什么。”
　　“我们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这……”初一开口。
　　“我有的拒绝吗？再说，我们可以等，罗萨可等不了。与其被动地等着霍德找上门来，不如我主动抢占先机。我会给你传消息的。”
　　初一没说话，房间一时间沉寂下来。

　　“不说了，先睡吧。”初一率先打破沉默。
　　“嗯。”十五闷闷地应了一声。
　　身边的呼吸声已经和缓平稳了。黑暗中一双眼睛却突然睁开，毫无睡意，亮得惊人。初一躺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光脚下床，走到十五床边。他慢慢地伸了手，眯着眼，隔着一臂远的距离描摹十五的脸颊轮廓、眉眼、鼻梁、嘴唇。十五面朝着初一这面，睡得很熟，无知无觉。
　　初一又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他侧过身，面朝着十五。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十五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一周后，初一彻底联系不上十五了。
　　他心里估摸着十五大概是已经应下来“跟着霍德”了。但没想到十五那么鬼的一个人，居然一点消息传不出来。初一没办法，只能万事小心，一面担心着十五，一面继续低调行事。但他这边的进展并不顺利，兜兜转转，很少有能接近霍德的机会，但扎在人堆里霍德的八卦倒是听了不少，比如“霍德惜命地要死，睡觉都要有警卫守着。进被窝守着的那种。”“霍德其实有个初恋小情人，还是个男人。”等等，多离谱的都有。众人往往笑得一脸猥琐，追问后续。初一只能附和着咧咧嘴角，显得自己在人群里并不突兀。

　　“诶听说了吗？霍德最近新收了个小美人，那小子长得据说确实很不错。”初一正在接水，闻言手一抖，开水就这么浇到了手上。初一狠狠地“嘶”了一声，手里的玻璃杯砸在了地上，碎片溅的到处都是。
　　“哎别瞪我呀，宝贝。把碎片收拾了。”霍德斜倚在床头，两腿交叉，手里还夹着根点燃的烟。十五垂着眼睛，一副规训了的样子，半跪着徒手收拾杯子碎片，碎瓷片在他手上倒划不出什么伤，毕竟常年的训练早在他的手上留下了厚茧。他无法有什么其他的举动，霍德这个死变态，这种事也不放心，墙边戳着俩全副武装配着枪的警卫盯着看也不嫌别扭难受。俩警卫尽职尽责，全程死死盯着霍德和十五，随时准备着只要十五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就给他打成筛子。

　　霍德深深吸了口烟，站起来，一抬腿踩在了十五的左肩。他一手钳住十五的下巴，粗鲁地强制人抬头，将一口二手烟尽数吐在十五脸上。十五呛咳着，泄了点力气，被霍德一用力踩跪下去。碎瓷片给十五的膝盖放了血，慢慢染红了周边的碎瓷片。
　　十五恶狠狠地盯着霍德，一声不吭。

　　霍德对此甚是满意。有什么比驯服唇齿和鬃毛间还染着人血的狮子，让其乖乖伏在自己脚下更刺激的？
　　他随手将闪着火光的烟头在十五脖子上按灭。十五猝不及防，顿时惨叫出声。皮肉烧焦的味道散出来。霍德的眼睛闪着兴奋的红光。

　　毒辣的鞭子带着风声尖啸着落下，十五把自己尽力缩起来，保护住自己的要害。铺天盖地的疼痛霎时刺进大脑皮层。十五死死咬着牙，偶尔从齿缝间漏出压抑而痛苦的喘息，脑子里只有六个字来来回回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

　　宴会上，霍德居然带着十五出席了。十五被迫穿着一袭红色长裙，身上的伤大概是紧急用最新的纳米科技处理过了，已经没有一点痕迹。霍德忙着应付各位位高权重的高层和贵族，十五趁着人多，不动声色地慢慢把自己蹭出中心包围圈。还没来得喘口气，手腕被一只熟悉的粗糙的手攥住。
　　“疼。”十五暗暗在心里抱怨了一句，没吭声。表面上伤已经愈合了，但由于处理的太过于仓促，内里还没有好全。

　　初一将其拽到一个监控死角：“怎么样？”
　　“太难了，监控太紧，消息传不出来。霍德……”
　　“我是问你怎么样。”初一打断他。
　　十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惜一切代价。”
　　初一低声道：“我很担心你。”
　　十五扭过头，眼底透出浓重的悲伤，脸上的笑近乎悲凉：“哥，手松点，我疼。”两人并不是亲生兄弟，但感情很好。十五进队比较晚，初一作为队长常照顾他，拿他当弟弟看。久而久之，“哥”的称呼初一也听习惯了。

　　初一忙松了手。他张了张口，嘴唇微微颤抖，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几番纠结，他终于开口：“有内奸。我们已经败露了，来不及脱身了。”
　　十五仍然微笑着，听着被刻意压低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摇了摇头：“没关系。至少能和你死在一起。”初一的领子被猛地收紧，唇贴上了另一瓣唇。

　　“好干。”初一在触碰的一瞬间想到，“我刚刚应该先让他喝点水的。”

　　消音的枪声响起，回荡在这个角落。
　　鲜血喷溅出来，在白墙上炸成了两朵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