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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单相思   该如何 ...

  •   该如何描述莫温谢丽这个女人呢?对于赫莱尔来说,她是自己的生母;对于安德森来说,她是他的妻子;对拉娜来说,她是最亲切的陌生人;对温莎夫人来说,她是可怜的小妇人;对其余人来说,她是一个已经死掉的祸患。
      “你知道他们外来人都是什么样子?规矩是一点不懂!还要偷抢到我们本地人头上……何况这女人是从一个连你老子都不知道的瞎猫地方来的,连赛伦西亚人都不是!你个败家子居然还敢和她厮混……”这是安德森在模仿祖父当时的语气和样子,苦笑着挤出一个怒不可遏的表情,赫莱尔趴在窗台上,那时他还不太大,拨弄着一本刚看完的烂俗爱情小说,大脑向远处放空,“……你看,他当时说我这样做指定没好果子吃……”
      赫莱尔皱起眉头,晶莹的绿色眼睛泄了气一般滑向下边,“所有人都说爸爸你做错了,但你大不了一意孤行下去就好,我相信这是个运气问题。可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他们的那些话最终也都应验——妈妈死了,我也变成了一个怪人,你……”
      这时安德森就开始不说话了,只是缄默地看着赫莱尔的眼睛,仿佛在等待他说出点更刻薄的话,好把他赶走,不要再回忆这些谁也不愿看到的东西。可是赫莱尔的话此刻也不无道理,只需要看看那些从前的日子就很容易明白。
      一个失败的画家,到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幸福?安德森在每个年少的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他时常白天在学校里混日子,放学就开始研究他的艺术,最初那只是一些诙谐的肖像画,不能算得上正统。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德森也做出他的决定,向他的父亲提出辍学去学习艺术,这样的决定最初换来了两个毒辣的巴掌,长兄和长姐的排挤,和母亲心急如焚的啜泣。不过在他的努力下,他还是赢得了少数人的尊重,他的姑母正打算支持他,并同意承担他学习的费用。
      就这样,他还是启程去首都白露庭,进入了当地的画室,或多或少学成了点东西,他一度相信自己就快变得流行了,过去的巴掌并没有白挨,绻卷的云层,明亮的光照,茂密的树叶成为了画面中重要的角色,还有脚下清凉的水汽,婆娑的湖潭,陡峭的悬崖,燥热的水港,温暖的雪天,收渔的海湾,华美的落日,它们是绘画的主角,也是安德森心中的人间。安德森在日光下挥洒汗水,描绘遥不可及的幸福和温情,光与暗。至少在姑母去世前是这样的。
      可最后击垮他的不是资金的匮乏,而是画展上的言语。
      “只听从本能的作画,这是对文明与教义的藐视与逆行。”
      他慌张地问自己,本能是什么呢?他胆怯的本能,犹豫的本能,自私的本能,侥幸的本能……原来这就是见不得人的“本能”?还没有愁得长出白发的安德森第一次体会到了罪恶,羞耻,愧疚。他觉得他已经对不起了每个真正理解他的人,把他的朋友全错过,让家人们反目,让世界的美景永远怀揣着遗憾。
      他费力尝试去画那些教堂的宏伟,历史的权威,高人的贤明,但最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属于这里,他不该被困在房屋里,他应该外出,应该在户外带上一块干面包,在同一个地方写生,一画就是几十天,剪影出那些和而不同的的山脉,草堆,花朵,只有这样世界才是活的,不然,就是死的。
      于是他又立下一个誓言,内容是过了今天就再也不画画。这下没人会说“不”了,但安德森却不敢再说“是”了。那一天,他跑到一处很偏僻的地方,那是一片极好的取景处,葱绿色的气味让他激动地想大哭一场——像葡萄串一样的叶片,像水草一样的波纹,自然旋律的音符就这样一步步被提到高空,大口吸食着鲜红的热情。他什么也没说,闷着头捣鼓他的颜料和画板,想着最后一次遵循本能地绘画。
      然而,就像人们常说的,变故是无处不在的。他低下头回忆,只是说自己看到了一个划小船的女孩,女孩的头发是像湖水一样的绿,眼睛是像面光的山茶叶,反射出的奇光在亲吻他的眼睛。他们之中谁也没说一句话——也可能是,安德森根本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对着自己的画板愣了愣神,手上的画笔剧烈地抖了一下,翠绿色的颜料成了弯曲的线条,然后他就把女孩和她的小船一并放入了纯洁美好的葱绿色天地洞潭里,放在最中心。
      他又一次遵循了本能。用未成熟的青色覆盖她的身体,酸涩的樱桃色涂抹她的嘴唇,明黄色和草绿色编织卷曲的发型,熟褐色构架起她来时的木船。那个女孩也看到了这个体态纤长的青年人,于是她叫船靠边停下,光着脚爬上岸,一点点靠近站立的安德森,他记得他们仍然什么都不说,当她看到他的画作,一开口就称呼他为“画家先生”。
      显而易见地,誓言破碎了,誓言被他的本能所打破了。他在热恋的草地上旋转,带着他一言不发的爱人,他们一起保持秘密,一起去长满枯树的大道上采风,凑在一起观察花园里的紫绣球丛,在望不到边的田地里撑着带白色花边的伞,任它如何倾斜,在惆怅的呼吸中感受冰凉的风。活泼的爱人,甜美的爱人,自由的爱人,安德森在这段经历中明白一件重塑了他一生的事。本能是什么呢?慷慨的本能,温顺的本能,善良的本能,爱恋的本能……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它来捆绑住自己,他只能做到放任自流,只能野蛮地追逐它,不顾一切地拥抱它。
      但是,又是但是。后面发生了些不堪回首的事情,安德森发现他永远忘不掉的是,当他的父亲发现他们可能已经不会再分离的时候,用雨伞发了疯似地抽打他的背的那一刻,不会忘记父亲是如何瞪着眼睛大喊自己原本如何为他付出,如何低三下四地给他包办婚事,如何去和那些人五人六的绅士打点关系,又在信里如何劝诫他——现在这一切倒像是喂了狗。安德森在麻木中伏着身板道歉,战栗的手连椅子边都抓不稳,忘不了之后他的兄弟是如何戴着镶了钻石的皮带嘲笑他,忘不了母亲惧怕而疏远的眼光,邻里明褒暗贬的闲话,还有在他回到老旧的图书馆时,爱人沉默地从他头上拔下了一根刺目的白发,那表情,那样子。
      最终无论如何,他们在图书馆里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安德森尝试像从前那样画画,爱人在图书馆里转悠着日子。后来他们就结了婚,没邀请任何人,没在教堂里宣誓,只要简单的一纸证明和一个席卷一切的吻。
      然而,然而,安德森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失败的画家,从他最早的时候就知道,失败是不配幸福的,没有钱就不配享乐,没有势力就不配有信任,没有循道就不配得到解救。在一个黏湿阴沉的下雨天,在那个晚上,随着爆破的号哭冲击大脑,惨败的灯光频闪出死亡的光,无情的刀刃和尖锐的开口器,沾着血块的剪子和见底的纱布,脸色铁青的婴儿和奄奄一息的妻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骨肉,又看了一眼挣扎中的妻子,他撕裂了嗓子大声叫喊:不要放弃!不要顺从!追随本能!求生的本能!对抗的本能!爱人的本能!生命的本能!不要让污浊的血液夺走你的性命!
      精疲力竭,破损不堪,刚强的抵抗迎来了它惨烈的结局。他的妻子带着近乎极乐的笑容死去了,那些经历也彻底成为回忆,至此,安德森·洛林的生平是否又可以划上句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鬼使神差地,他最后一次挥洒本能,是给睡着的她画了一副遗像,灰蓝色的皮肤,淡粉色的嘴唇,眼睛轻闭,只有头发还是与当初一样鲜活的草绿色。
      于是安德森收起他的画具,跑到郊外烧掉了他所有的画,先是那些云,那些山,那些海,花草树木,阳光月辉,最后是那一幅画,曾被他取名为“潭水·树木·女孩·光影”的那幅画,如今全都化成灰飘向了天穴的最深处吧。
      “可你还爱着妈妈吧,怎么能把那些东西烧掉呢?你不是画家吗?怎么能放弃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呢?”赫莱尔忍着压抑说出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如果他眼前的这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当真绝情,为什么要告诉他从前的事情呢,又为什么如此悲伤?
      “本能。”安德森吐出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词语,而他那张消瘦的脸下出现了不可言喻的热情,尽管是与伤怀联系在一起的热情,“人,不能放弃人的本能,不能留在屋子里。”
      “那我再问你,你说了这么多,又为什么对莫温谢丽自己的想法只字不提呢?”
      “死人没有发言权。”安德森在失落中强撑热情,挂起慈爱的笑容,赫莱尔在静默中帮他把刮着风的窗户关上,心情复杂地倾听他的话,“只有活人才能描绘死人,他们描绘一个女巫,我就描绘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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