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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旧日   故事的 ...

  •   故事的最开始,在宇宙中一个不起眼的时空里,“天穴”诞生了,之后,天穴的周边衍生出了三个错开的齿轮样表面,它们由低至高围绕着天穴,构成了轮表的雏形。但是,只有在第一个“人类”出现的时候,这一片空间才可被称之为“世界”。人类在世界上繁衍后代,逐渐形成了各个区域与国家。赛伦西亚国被认为是四个最早出现的国家之一,公元前3150年,一个名叫塔拉扬的勇士首次统一了这片处在轮表中环地带的土地,于是这个古老国家的历史开始了。125年,德玛一世首次将国家划分为了五个洲域,分别是西部的阿尔基利洲,东部的留芳汀洲,中部的贝克伦纳洲,南部的梵夏洲,北部的西银海洲。不过,现在让我们把目光集中在1813年的8月底,赛伦西亚,阿尔基利洲东部的一个叫涟城的小城镇上。
      “起初,天穴孕育神明。”
      “而后,三位最初的天神创造了天穴之外的世界。”
      “公正的瑞格勒斯,利剑划开了他健壮有力的臂膀,勇士流下的鲜血将足下之物浇灌,于是,大地长成了。”
      “宽容的利贝尔泰,蒲公英的花絮带走了他的眼泪,飞翔在渺远的高处,于是,天空凝成了。”
      “仁爱的荷尔西恩,在神的花园中,他捧起羊羔于清晨产出的奶水,向地与天之间撒下了甘霖,纯洁的乳汁落在地上,于是,生命开始了。”
      “虔诚的信徒啊,且看你的脚下,每一粒平庸的沙都在诠释轮表的永恒之道,真理的圆环,在神之大爱中流转。”
      青色的光惨惨淡淡,与早晨苦涩的露水一同贴在黏湿的窗子上,寂静无声的教堂,圆形的高顶沉默地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苍老的主持披着灰白的衣袍,捻起冰冷的银吊坠,发光的圆环圈住他浑浊的眼睛,悬在一众天教徒的面前。讲述者平视着空白的教堂,聆听者低下头注视脚下花石的裂缝。一切如同祭台前熄灭的烛蜡一般平和,这里的人们都曾在某一时刻盲目地燃烧自我,鲁莽地追求私欲,如今在神的循循教导下消了声息,戴上圆环,回到生命最初的懵懂里。
      主持僵硬地举起他干枯的手臂,双手在头顶握实,干瘪的薄唇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赞美天神,赞美人世。”
      “赞美天神,赞美人世。”信徒们齐齐握起双手,念出了那句忠诚的赞词。
      然而,就算是最贤明的神,身侧也难免出现一些叛逆因子。在众人正潜心祈祷的时候,一阵清凉的微风透过遮蔽的窗子,将窗边一个信徒的纯白衣角吹起,看长相,他并不像一个纯粹的赛伦西亚人,而是混合着一些来自外地的柔和和冷峭。这心不在焉的信徒松了松紧绷的表情,翠玉色的眼睛斜睨向身旁唯一的泄光处,卷曲的睫毛出神地颤动了两下,似喜非喜,轻声长叹。
      主持敏锐地察觉到了下面一丝不稳定的味道,“嗖”地一下转换了目光,重力地搜刮台下沉默的信徒们,浑圆的眼珠充满了疲惫与执拗。他扫过一只又一只羊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巡视着,直到他很快发现了那双眼睛——那双毫不避讳盯着他的亮色眼睛。
      “年轻的信徒啊,诚心置道,天神的光辉才会降临于我们;心不诚,则祸患纷至——”
      “啊,真对不起!主持——哦不,我是说,尊敬的,主持大人。”清脆锐利的声音在教堂里突兀地炸开,那黑发碧眼的年轻信徒顿时瞪大了双眼,做出悔恨的表情,两条柳叶眉不自然地皱起,向上吸了吸并不堵塞的鼻子,这样浮夸又质朴的表演让老主持觉得十分难堪,尤其是在这个轻浮的人打断了他的讲话的前提下。
      不过那年轻的信徒显然也不在乎他的感想,没给他留一点评论的空间,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哦,亲爱的,我最最尊敬的主持大人呐!您是否容许我向您提出一点小问题?宽和的主持,您会答应吗?”说罢,他含笑地眨了眨眼,微抿的嘴唇和低顺的视线尽显礼貌恭敬之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年轻人,我想你应当知晓,天神从不拒绝人的提问。”主持凝视着他洁净的脸,考虑良久,最后还是放下了严肃,转而变为善于接纳的倾听者。
      “谢谢您。那么……人犯了错,是可以被弥补的吗?”年轻信徒转身走出了整齐的祈祷队列,踏着带回声的响,眼神晦暗地慢慢向主持走来。
      “年轻人,这就要看此人犯下的是何等过错……不妨说出来,神会助你。”
      他们一上一下,四目相对的时候,一种不言而喻的紧张情绪从中蔓延开来,年长的嘴角下耷,目光似冰;年少的笑意愈盛,目光如炬。主持一时竟然感到了切实的可怕,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仿佛素未谋面的人怎么会产生如此奇怪的气息,就好像他是从与此地对立的另一边来的。主持还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只有顺从他的意思以维持祈祷会的宁静气氛。
      “有一个人,他犯罪了,嗯,很重的罪,天性怜悯的荷尔西恩看了都会哭泣的罪。主持大人,像这样的恶徒,还有机会向神弥补他的错吗?”
      “假如他当真是个纯粹的恶人,任何神都不会饶过他,可假如他还心存一粒米的善意,就不该由神来定他的罪。”主持摊开手臂,向逐渐狂热的年轻信徒尽力展现宽容和蔼,最终那双干涸的手掌覆在了年轻人的双肩上,“纯粹的恶,是魔鬼;纯粹的善,是天神;不纯的恶与善,是人。人的罪行,当由人自己判决。”
      “人的所有过错,自然不要向神弥补,而是要弥补人内心的空缺。”
      “谢谢。可是,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攘除那些对自我的芥蒂啊!如果就如您所说,我到底应当怎么做呢?”年轻信徒仰起头,紧紧抓住了主持的手腕,脸上惹人心慌的笑意也在一瞬间僵住了。
      主持被突如其来的力道震惊了一瞬,不过他到底是个修行匪浅的,不会喜形于色,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台下仍然不动的一片寂静——他已经不大敢看着那年轻人的脸。
      “……年轻人,我看到了,你的精神似乎有些失常了,你不要太越界了……咳咳,请保持冷静,清醒,不要如此激动……”主持从混沌的余光里瞥见他的衣角浮动,他知道这次谈心得赶紧结束,快些摆脱眼前这个人的纠缠,“作为先行者,我建议你在往后的日子里静静地思考一下,而今天我与你的谈话,也许也只能作罢……”
      “所以?”
      听到这话,年轻信徒清澈的脸上竟露出一点失望来,然而更加浓烈的是迅速攀上眉梢的不耐烦。
      “宽容的主持大人啊……可你不想听听看我的罪行吗?”
      “那是何等严重的罪行,你不是也愿意知道吗。”
      “还是说——其实你我都一样,并非那么虔诚?”
      年轻信徒步步紧逼,甚至踏上了讲台,毫无规矩地俯视着主持。可怜的老人还在承受双手带来的压力,他现在不得不再此顺从这个人,因为他已经听出来,那张讨巧的嘴中所讲述的恶徒,不就是眼前这冒犯圣权的人吗?不,这个奇怪的人绝不会是信徒,绝不会白白来此一趟,他到底从哪里来,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有什么企图……这些东西,惊吓过度的老人已经不能再想了!
      “咳咳……年轻人!好孩子!请别为我一时的决定激动,因为我已经改变主意……对,对,那么你现在就请说吧!你,你倒是说说看,你犯了什么罪?”
      等待主持的话音落地,台下的众信徒终于开始发觉到处在濒危值的环境,主持开始慌张了,羊羔们自然也要想想该怎么跑了。
      然而,无论台上台下,人们静默地流着冷的汗珠,窗边的光退了回去,只有微风在慢悠悠地吹拂在他们湿滑的鼻梁上,有人在颤抖,有人在忍耐,有人在无助地流泪,他们都看得到危险——年轻人白色衣角下,正闪着光的东西,薄的,长的,亮的……那东西。没有人说话,包括台上的年轻人。
      幸好,可能是主持的诚意打动了他,可能是众人的臣服满足了他,总之他终于笑出了声,慢慢松开了主持的一只手。
      清晰的笑声在教堂里不断来回游荡,当光芒重返教堂,人们会看到那个年轻的恶徒高傲地抽出了衣下的长刀,观赏着,冷峻的铁光照在苍老,恐惧的脸上,主持的脸随着刀的下落极速扭曲着,两只蒙灰的眼珠瞪得快掉了出来,喉咙滚动着,发出干渴的咔咔声。可惜最后他还是没饶过这个操劳庸碌的老人,手起刀落,长刀的利刃和信徒的尖叫一起,把他的细脖子劈到了冰冷的硬地板上。
      “听见了吗,这就是我的罪行。”
      得胜的始作俑者欢快地用手指擦拭自己溅了血的脸颊,眼睁睁看着老人的尸身沉重地倒下,虽然他现在浑身是喷射的鲜血,而信徒们也早已崩溃地四散而逃。
      “我早说过我的梦里不许出现宗教内容。”他大叹一口气,随意地坐在老人倒下的脊梁骨上,用刚杀过人的刀撑着下巴,“我不信教!尤其不信天教!懂了吗?赫莱尔·洛林,你懂了吗?”
      “可恶,我为什么要说教我自己,真傻!”
      说完这句话后,他当机立断,爽快地给自己的脖子来了一刀,散架一样倒下,闭上眼睛感受身体里温暖的血如泉水般涌出,最终淹没了整座教堂,这个充斥着凉薄的伤心地也终于吐出了解脱的鲜艳色彩。
      …………
      “赫莱尔,赫莱尔!……”
      名叫赫莱尔·洛林的青年此时还沉浸在自己不甚完美的剧情里,直到他听见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向他袭来,接着就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稚嫩声音。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断片了,可是却也没有喝酒,睁开眼睛,却也还发觉自己仍好好地躺在床上,房间还是那个空荡的壳子,只是一抹刺眼的金色光亮穿透了小窗投在床下。这的确是个又空又小的房间,除开那一地狼藉的花花绿绿的书本,一个靠墙的木柜子,和自己现在躺的破床,就再没有其他了——可是于现实所困的是,这的确就是他日日夜夜所倚靠的地方,几乎所有那些光怪陆离的,血腥残暴的,甜蜜梦幻的,那些他的梦境,也就是发生在这里,这个狭隘的地方!
      眨眼间,他卧室的房门就被打开,从门后现身的拉娜·洛林,他的妹妹,一头橘红的毛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长辫子,她的莹绿色眼睛闪烁着,双颊泛出红润的颜色,鬓角的几缕碎发被汗水黏住,贴在女孩光滑的脸上。
      赫莱尔先是愣神,眼珠流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用气很轻地露齿笑,扭过身子低下头,摇了摇头,想要专心整理被揉乱的淡蓝色衬衫。
      “瞧呐,赫莱尔他又在装傻……唉,你现在怎么都不理我了!”女孩轻巧地跳进房间,坐在了他的床上与他并排,用自认为成熟稳重的语调表达着对他此类行为的不满,当然,都是些平常的玩笑话。
      “拉娜,我睡了很久吗?”
      “嗯?不,当然——不。可是,我还是想起了那一天,那一天,你在下午六点钟下楼,并且打着哈欠对我说‘早上好’,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如同当时的‘早上好’一样!然而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钟了!哦天哪,我该感谢你没打破那天下午的记录吗?”
      “但今天是图书馆休息日啊,休息日,难道不该休息吗?而且我的确缺乏精力啊。”
      “哈,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夜里你又在通宵读书吧,你的精力分配可够奇怪的!”
      “哦。”
      拉娜获得了一个消极的回答,她注视着地板上的光块,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忽然,她想起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圣塞舍尔加教堂的汤普森主持死了。”
      “……但你怎么会知道,拉娜?”
      “送葬的队伍,我今早取报纸的时候看到送葬的队伍。”
      “我很抱歉。”赫莱尔垂下眼睛摸了摸拉娜的头,“可即使是我,也对这个人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大概是个和善可亲的老朋友。温莎夫人常去教堂,我听到她和她的那些密友聊天,她们都是这样说的。”
      “难道涟城又少了一个好人吗,温莎夫人一定会伤心的。”
      “不过,”赫莱尔随手拎起了那件黑色的针织外套,拉起了拉娜的手,“你知道那位老主持是怎么死去的吗?”
      “哦,我听说他前一天还在好好地做祈祷,一点事都没有,可昨天吃午饭的时候,被面包卡住了喉咙……放久的面包也确实太硬了。”
      “那看来我们吃面包时也得小心一点,尤其得提醒提醒我们家老头子。”说完,赫莱尔放开了拉娜的手,起身就要走开。
      “等等,你要去哪里?”
      “去温莎夫人家里,她之前请我周末去一趟,可能是为了她丈夫寄来的信。”赫莱尔穿上了外套,侧过头来笑了笑,“还有,去慰问一个失意的天教徒。”
      “午饭在桌上,你饿的话就去吃吧!”拉娜对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喊到,随后跳下了床,随便拾起一本在书堆顶部的书,封面上的书名是《观世鉴》,目录有一行浅浅的批注:“离开前最后一次努力。”,拉娜摸着已经卷起的书页,若有所思。
      赫莱尔在厨房的水池洗漱,身后是一张长木桌,老旧的印花桌布上摆了一盘豆子酱面包,赫莱尔决定找一只没有缺损的勺子把它吃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就把那盘东西放进了碗柜。
      卧室与厨房的下面是图书馆,据赫莱尔的父亲安德森·洛林所说,这是祖父留下的遗产。洛林家的祖上算是有点积蓄,包括祖父的图书馆,上个世纪就在这里,在祖父死去之前,这座图书馆就被划给了安德森,倒不是因为安德森的精明,体面,或是财富,反而,这些东西安德森都没有,他不是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或者老板,只是一个上过几年正经学的普通知识分子,并且最后还和一个不入流的外乡女人结了婚。他的种种不成器让祖父极为不满,除了把这座图书馆分配给他维持生计并没有什么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而图书馆几乎也快成为了他的一切,尤其是在赫莱尔的母亲因生他难产死去后。不过幸好他留下了赫莱尔,也留下了之后赫莱尔捡回的弃婴——拉娜,这让他原本行尸走肉的生活变得不那么残酷了一点。
      楼下传出移动书柜的声音,赫莱尔下来就发现了正在推书柜的安德森·洛林,赫莱尔悄悄走到另一边把书柜抬起一点,让它越过那条地缝,安德森感受到了另一边的异动,抬起他花白的头,提起眼镜向那边看去,等他发现那道飘忽的身影时,赫莱尔已经快走出门去。安德森急切地把手上的灰尘拍到裤子上,飞快的走过去,叫住了赫莱尔。
      “呃,亲爱的赫莱尔,你要出门啦?”安德森向后抹了抹自己干枯的头发,用一种殷切又试探的眼神看着他,他灰蒙蒙的眼睛闪着抖动的光点,忧虑的左眼疲倦地跳着。
      “是,我要出门了,老头子。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任何事,我就是想叫叫你,和我最聪明能干的孩子道声别。”安德森抬起下坠的嘴角,打破了他脸上一层层堆叠的皱纹,“如果下次能走得再慢点就更好了。”
      “可是我天生腿脚好——”赫莱尔大笑一声拉开了沉重的大门,一只脚跨进外面金色的光罩中,“晚上再见,爸爸。”
      赫莱尔一眨眼就跑得无影无踪,安德森向外探头,却被灼热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瞥见那道身影最终消失在模糊的街角。
      “啊,他每每都是如此。”安德森闭上老化的眼睛,静静地关上了门,自言自语着,“目的?不知道;行踪?不知道;情况?不知道;未来?……不知道。这就是我的四大‘不知道’,是,作为他的父亲,我唯一知道的也许就是‘我不知道’吧,真好笑啊。”
      “天神在上!感谢你,洛林先生,你果然还记得我们几天前的约定吗?”穿着紫色格子长裙的温莎夫人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握住了赫莱尔的手。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将她大而圆的褐色眼睛真诚对准赫莱尔,俨然是个慈善的天教徒。不过赫莱尔就喜欢她一点,那就是她保守但并不古板,就算是像赫莱尔这样,因为“扭曲”的家庭天生低人一等的孩子,她也会像现在这样把他友好地迎进来,并且给他一张椅子坐下来。
      “夫人,您家里地上的毯子是新购入的吗?”
      “不,是从前我自己织的,当时我还觉得不太时尚,就没有用这条。可是昨天查理这败家孩子偷我丈夫的打火机玩,居然把原来的毯子给烫得不成样子!所以我不得不又把它拿出来用。”
      “夫人,您别介意,查理会玩火这事您可得仔细地教教他,可是,烫地毯诚然不是什么大过错。我依稀记得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烧我爸爸头发的。”
      “哈,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个年纪的小孩只有一个比一个的烦人!哦!当然,我没有说你小时候烦人的意思,年轻的先生!”
      “没关系,对我来说,被认为烦人有时是褒奖。”
      “您可真幽默,洛林先生!”温莎夫人捂着嘴笑着,胸前挂的金属圆环也在上下振动。
      “您看吧,生活有时就是开玩笑,它想到什么做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导致最近大家的事都很多。”
      “是啊。”温莎夫人低下头,“生活太没有预兆了。”
      “其实,我也知道,圣塞舍尔加教堂的汤普森主持昨天去世了。”赫莱尔把手叠在腿上,做出一副惋惜的神情,“我很抱歉听见他的噩耗。”
      “哦……天呐!”温莎夫人顿时用手捂住了脸,弓下背,不断的摇头,声音流露出明显的悲伤,“我大概比你知道的还早了。我的天神啊,您不能把这个善良的人如此轻率地带走!汤普森先生这星期还和我说过话……如今却突然撒手人寰,去到了永远不再见的十三月!这叫我如何再看那个他站了那么久的讲台呢?”
      “请不要伤心,夫人。神爱世人,人爱各人,只要您仍然践行着汤普森主持一生所维护的道义,我相信他不会不安详,而那位虔诚的先生即使在十三月里也会为活人们作祷告的。所以,不必担忧啊。”
      “谢谢,谢谢您,天神会保佑您!”温莎夫人咬着唇勉强地挤出笑脸,接着就提出去取她丈夫这周寄过来的信看看。
      温莎夫人的丈夫莱特是个画家的随从,每当画家要出门采风的时候他也得跟着去,而温莎夫人常和她的小儿子查理待在家里,经营一间裁缝铺。而温莎夫人的手艺很好,丈夫跟着富有的画家也有不错的报酬,总之她在涟城的日子过得还算安逸,至少比赫莱尔稳当地多。要知道图书馆每月份的下放金有限,供应三个能吃能喝的人就没什么富余了,为了不早早把本就不多的家产亏空,赫莱尔常常去物色那些有阅读需求却不认字的人,到他们家里将那些书信,说明,证件所传达的信息转告他们,有时他也去给人当代笔,曾经他就帮助过自己的好友撰写情书,由于那个擦鞋的小子吐出的话实在不动听,他就好意将其美化了一下,最后,两个情人终于结合在了一起,可是却因为书面与实际不符而快快分手了。
      “莱特先生很关心你们母子。”赫莱尔翻着厚厚一沓纸袋,感叹到,“他几乎有一点不寻常的事就写信告诉您!”
      温莎夫人腼腆地笑了,捏着裙摆站了好一会儿,可是从她看向那个几乎快破掉的纸袋时的眼神,就能看出,这是个不缺关爱的自豪的女人。于是她告诉赫莱尔把她丈夫最新的信读给她听一听。
      “亲爱的温莎。”
      “画家克劳德最近要出国,也许是去东边的马列支岛。我当然也跟着走,不过你且放心,不是太远的地方,我们也大概只会去一两个星期,而且,等我从那个地方回来就可以和克劳德先生申请休假几日,到了那时我就回涟城……”
      “……对不起,我总是聊太多琐碎的小事,不过我爱你,温莎。但接下来我要说出一件重要的事,我想和你谈谈。那就是我们的孩子上学的事。你知道查理已经满八岁,可以去涟城的学校了,我认为,读书始终是件好事,这个年纪的小孩也应当做些比在街上疯玩更有意义的事。在白露庭,克劳德先生也是这样建议我,应该让查理去上学。可是我所担心不是查理,而是我们能不能担负得起上学的额外费用……”
      “……总之,我尊重你们的意见,如果你有任何想法,就写信给我。最后再一次,我爱你。”
      “你忠实的莱特。8月19日,1813。”
      温莎夫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她此刻也身处繁华的首都白露庭,在一个温暖的午后拿着一只钢笔,在纸上留下那些生动的印记,虽然为了节约纸张,这封信上的字几乎头顶着脚,但是每一个单词都有刻意对齐过,所以读起来不算太费力。
      “好了,谢谢,洛林。”温莎夫人拿过赫莱尔递过来的信纸,抓在手上摩挲,“还是照例?”
      “是,照例。”
      当五个闪亮光滑的硬币落入他手掌心时,他才切身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充实与快乐。之后温莎夫人坚持留他下来吃饭,顺便聊了聊莱特先生信中所提的事。
      “今天查理外出郊游了,和他的那些街坊里的朋友。”温莎夫人一边切着盘子里的鸡蛋一边说着,“说真的,我真不忍心把这惹事精交给学校,他折磨我一个人还好,到了外头被人家讨厌就完了。”
      “我不是不喜欢他念书,而是我怎么都觉得,他不像个读书的料,真的,而且就算大字不认一个,出来做个学徒,开一家自己的店铺,同样能养活自己。读书一读就是好多年,我也不敢说,我们家能一直这样富余下去。”
      “夫人,您是知道的,其实我也没上过几天学。”赫莱尔刮着剩余的一点番茄汁讪笑着,“八岁那年,家父叫我去学校念书,可是我勉勉强强在教室里坐了一学期,就先被那所学校劝退了,理由是……哦,我不记得了,总之就是些不守规矩,影响别人,寻衅滋事什么的。所以对于上学这件事,我实在没什么建设性意见。”
      “不过,对于适合的人来说,读书上学仍然是好事情。”赫莱尔调笑着说,“假如您家查理读了书,您也就不用请我过来了。”
      “谢谢,洛林。唉,这件事我会好好想想的,到时候还得劳烦你过来代笔一封信。”
      “好啊,如果您有意,来图书馆说我的名字就行。”赫莱尔已经踏出房门,柔和的明亮光影下他的身形并不挺拔,和他的神情一样不愠不火。
      他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街角。时间不算晚,他在想接下来要去哪里潇洒一回,还是老实地找点活干。街上的人吵吵嚷嚷,赫莱尔有时会想融入他们,融入午后滚烫热情的光芒,可是他的皮还是那么冰冷,脸庞还是那么倨傲,生活还是那么拘束。一想到这些,他就顿时觉得,好没意思。
      “要是查理长大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这是温莎夫人在门后的自言自语,也是赫莱尔逃走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就是你对儿子的期待吗?夫人。赫莱尔绝望地徘徊在街边,他倒是希望,无论任何人都不要成为赫莱尔·洛林才好,包括他本人。然而并没有人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也没有人会审判他心中想的,出于无聊,鬼使神差地,他又不禁回味起了旧日里一段弥足精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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