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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只属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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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沉入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黑暗,而是感知被彻底剥离后,那种绝对的、虚无的“无”。
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冰冷的地面。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那个词,还在空洞的、无尽的黑暗里回荡,像刻进了灵魂的烙印:
垃圾……
花钱扔掉的……垃圾……
没有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连痛苦都变得遥远。
只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认知”。
原来我一直是这么看自己的。
原来他们只是替自己说了出来。
原来连墨云遮……那个自己以为代表着新生和庇护的墨云遮……也只是用那种目光,确认了这件事。
黑暗很安静,很包容。
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不用再伪装,不用再算计,不用再担心被看穿,不用再害怕失去。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连“自己”都所剩无几。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
在这样绝对的沉寂和放弃中,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忽然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身体,是更深的地方。
像冬天冻僵的人,在濒死前,指尖碰到了一星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那暖意非常非常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它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那片冰冷的、代表着“自我”的废墟。
然后,又是一点。
像是有人拿着微弱的火种,在一片荒芜的冻土上,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试图点燃什么。
随着这细微暖意的触碰,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感知开始回流。
不是清晰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走廊尽头那种冰冷的、审视的注视。
而是更近的,更专注的,几乎带着……温度的注视。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
因为它唤醒了沉寂中一丝本能的悸动,一丝对“温暖”和“关注”的、早已被压抑到近乎消失的渴望。
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那暖意更明显了一些,开始从那个被触碰的“点”,缓慢地、坚定地扩散。
像墨滴入水,渲染开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安心的压力感,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上来。
还有……气味。
非常非常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奇异地穿透了这片虚无。
是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还是某种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一点……像是皮肤本身散发出的、温暖而干燥的味道。
这味道……
……有点熟悉。
在哪里……
意识挣扎着,像沉在深水底的人,试图向上浮起一丝清明。
就在这挣扎的、模糊的临界点上——
触碰。
真实的、带着体温和明确质感的触碰,落在了祈渊的脸颊上。
有些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缓慢地、用力地,擦过祈渊的皮肤。
仿佛要擦去什么不存在的脏污。
紧接着,是更坚实、更炽热的触感。
像坚固而温暖的壁垒,将祈渊整个人从后面包裹、嵌入。
一个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某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响在意识的深处,或者说,响在那片刚刚被暖意触碰过的废墟上:
“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包裹着祈渊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不是突然的亮光,而是被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存在感所取代。
祈渊依旧闭着眼,但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狭窄、封闭却异常柔软的空间里,背后是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坚实,紧贴着,密不透风。一条手臂横亘在祈渊腰间,箍得很紧,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着祈渊的后脑,将祈渊的侧脸压进他的颈窝。
是拥抱。
一个完全掌控的、不容挣脱的、充满占有意味的拥抱。
他的体温很高,隔着单薄湿冷的衣物,几乎要烫伤祈渊冰冷的皮肤。祈渊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冻僵的人骤然靠近火源时本能的反应。
“冷?”头顶传来低哑的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
祈渊没回答,或者说,祈渊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身体深处传来。
疼痛感传来,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我还活着”的真实感。
“没事了。”他在祈渊耳边低语,呼吸扫过耳廓,带来细微的麻痒,“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不是温柔的安慰,而是绝对的断言。仿佛他说“过去了”,那些不堪就真的被时间斩断,不复存在。
“我……”祈渊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气音。
“嗯?”他问,声音沉静。
“墨……云遮……”祈渊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用冰冷了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身影。
他低头。
环抱着祈渊的手臂又紧了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味,“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祈渊茫然地想。
那些殴打,那些辱骂,那些唾沫,那些……我是“垃圾”的宣判……
“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现在,梦醒了。我在这里。”
噩梦……
所以,那些只是噩梦?学校,霸凌,还有……墨云遮那个眼神?
混乱的思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浮木。祈渊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他怀里蜷缩得更紧了些,额头抵着他,试图汲取更多那令人眩晕的温暖和安全感。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取悦了他。
祈渊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瞬,环绕祈渊的力道未减,却似乎带上了一种更……满足的意味。
然后,温热的触感落在祈渊的太阳穴上。
干燥,温暖,停留了片刻。
祈渊没有躲闪,甚至在那片刻的温暖撤离时,感到一丝细微的空落。
紧接着,第二个落在祈渊的眉骨,第三个落在湿漉漉的眼睑,轻轻吻去那里残留的、不知道是冷水还是泪水的湿意。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仿佛在清理和标记属于自己的领地。
“不怕。”他贴着祈渊低语,气息灼热,“以后,谁碰你,我就剁了谁的手。谁骂你,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话语内容血腥而偏执,但用他那种平稳低沉的语调说出来,却像是最理所当然的承诺。
“你只要看着我。”他移到了耳垂,轻轻含住,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带来一阵战栗,“只听我的。”
“只属于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烙印,烫进祈渊混乱的意识深处。
温暖,安全,绝对的占有,偏执的保护……这一切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蜜毒药,在祈祷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刻,精准地注入。
理智在尖叫着不对劲。
但这个怀抱太温暖,这些太真实,这些承诺太诱人。
祈渊像即将冻毙的旅人,明知眼前的暖炉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
祈渊闭着眼,颤抖着手,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绕过了他,轻轻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一个极其微弱的、回抱的姿势。
头顶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半秒。
然后,祈渊听到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
拥抱的力度,达到了一个几乎要将祈渊揉碎的顶点。
“乖。”
他在祈渊耳边,喟叹般低语。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