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规则将为你打破》唐辞凛

16、世界沉入了昏暗 墨云遮

　　墨云遮的手刚碰到石门，那门就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看起来十分正常的、铺着陈旧地毯的走廊，壁灯昏黄，延伸向黑暗的尽头。
　　“保持队形。”墨云遮言简意赅，率先踏入。
　　走廊很长，拐弯，又是一条相似的走廊。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祈渊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观察那些肖像画，试图从它们呆滞的眼神里找出点“戏剧冲突”，但很快就觉得无聊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前方的墨云遮身上。
　　墨云遮走得很稳，暗红色的神力如同最忠实的猎犬，始终萦绕在他周身三尺，探查着前方每一寸地面和空气。祈渊看着那层稀薄却强悍的能量场，不知怎的，忽然觉得……那能量场的边缘，似乎比平时更“粘稠”了一点，颜色也好像更深了些，像干涸的血。
　　是光线问题吗？他眨了眨眼。
　　灯光“啪”地灭了。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与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滋啦——滋啦——
　　耳边响起电流的杂音，像老旧日光灯在垂死挣扎。
　　！！！
　　白光猛地炸开，刺得我眼球发疼。我下意识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淡绿色、带着污渍的瓷砖墙。头顶惨白摇晃的日光灯管。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灰尘的呛人味道。
　　是这里。
　　胃部猛地收紧，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哟，看看这是谁？”
　　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我记忆深处那种黏腻的恶意。
　　祈渊转过头，看到三张脸围拢过来。领头的是陈浩，嘴角总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旁边是李强，壮得像头牛。还有王超，手里总把玩着什么东西。
　　祈渊想后退，后背却撞上冰冷的瓷砖墙。

　　“跟他废话什么。”李强一把揪住我前襟，把我整个人拎得脚尖离地，“上次让你带的钱呢？”
　　领口勒住喉咙，我呼吸一滞。
　　“我……我没……”
　　“没？”王超的声音从右边传来，紧接着，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祈渊脸颊上——是他的金属钥匙串。

　　“没钱也行啊。”陈浩笑了，伸手拍拍我的脸，力道不轻，“陪我们玩玩呗。”

　　玩。

　　这个字像开关。记忆里的疼痛、冰冷、屈辱瞬间涌上来。

　　“放开……”祈渊挤出声音，开始挣扎。

　　“还挺横？”李强猛地把我往墙上一掼。
　　砰！
　　后背撞上铁质储物柜，剧痛炸开，祈渊眼前一黑，差点喘不上气。
　　后背的剧痛还没散开，李强粗壮的手臂又抵了上来，把祈渊死死压在冰冷的铁皮柜门上。粗糙的柜门边缘硌着我的肩胛骨，生疼。
　　“不是挺能装的吗？”陈浩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他弯腰平视我，几乎鼻尖对鼻尖，祈渊甚至能闻到他嘴里廉价零食的酸腐气味，“祈家五少爷？呵，真响亮。”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念出来，每个字都像沾着痰。
　　“穿得人模狗样，料子不错吧？”王超的手伸过来，粗糙的手指用力捻了捻祈渊旧校服的袖口，然后猛地一扯！
　　“刺啦——”
　　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可惜，穿在你身上，跟套麻袋没区别。”王超嗤笑，把撕下来的布条随手一扔。
　　“我听说啊，”陈浩直起身，抱着胳膊，声音不大，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祈少爷家里豪车停满车库，可你怎么天天蹭公交啊？哦——”他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该不会那些车，没一辆是给你坐的吧？”
　　李强配合地发出嗤笑，抵着祈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我开始呼吸困难。
　　“何止车。”王超接话，用钥匙串冰凉的金属齿一下下刮着祈渊的下巴，像在刮一件待处理的物品，“我舅在你们家那个酒店干活，他说，从来没见过你家有哪个少爷小姐，像你这么……‘透明’的。年会不去，宴会没影，连家族信托的名字，都排在老后面吧？你上面几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你呢？夹心饼干的馅儿？还是根本就被忘了写进去？”
　　“不是的……”祈渊艰难地喘气，反驳的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不是什么？”陈浩猛地弯腰，一把揪住祈渊的头发，强迫祈渊抬头看他。头皮传来撕裂的痛楚，祈渊被迫对上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近乎兴奋的探究，仿佛在欣赏祈渊的狼狈。“你不是祈家的？还是你爸妈没把你当空气？”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我猜猜，你那个风流爹，是不是连你生日是几号都记不清？你那个跑了的老妈，是不是连张照片都没给你留？”
　　他每说一句，揪着祈渊头发的手就收紧一分。
　　“承认吧，小少爷。”他盯着祈渊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跟我们这些‘下等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可怜。我们爹妈再不济，急了还会抄家伙揍一顿，打完了说不定还能给个馒头。你呢？你连挨打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啊，怕是连打你都嫌浪费力气，嫌……脏了手。”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祈渊的耳朵说出来的，带着湿热的吐息。
　　祈渊浑身一僵，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废物。”李强总结道，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记沉重的拳头狠狠捣在祈渊的腹部！
　　“呃——！”
　　剧痛瞬间攫取了所有意识，祈渊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张大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不断上涌。
　　揪着头发的手松开了，祈渊软倒下去，跪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不住地干咳，眼泪鼻涕失控地涌出。
　　“这就软了？”王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遗憾，“还没完呢。”
　　一只脚踩上了祈渊的小腿，用力碾了碾。骨头被压迫的钝痛传来。
　　另一只脚踢了踢祈渊的肩膀，“装死？刚才不是还会瞪人吗？”
　　疼痛从腹部、小腿、肩膀各处蔓延开来，交织成一片火辣辣的网。祈渊蜷缩着，手臂护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和……绝望的认知。
　　他们说得对。
　　每一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剥开祈渊光鲜姓氏下腐烂流脓的真实。
　　祈家的势，祈渊借不到分毫。
　　神力的伪装，在此刻荡然无存。
　　祈渊依然是那个缩在角落、无人问津、连被父母“正常”打骂都不配的……
　　“垃圾。”陈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彻底的索然无味，“看看你这副样子。”
　　一口唾沫，带着温热的湿意，落在祈渊的侧脸上。
　　黏腻，恶心。
　　祈渊僵硬着，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走吧，跟这种玩意儿较劲，都掉价。”陈浩招呼道。
　　脚步声响起，他们似乎要离开了。
　　祈渊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贴着侧脸，那口唾沫慢慢变凉。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祈渊粗重破碎的呼吸，和耳鸣的尖啸。
　　就在这时。
　　“哦，对了。”
　　陈浩的声音去而复返，就在祈渊头顶不远处。
　　祈渊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眼帘。
　　他蹲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的好奇。
　　“祈渊，”他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在办公室外面听见了。你们家那个管家，跟老师怎么说的来着？”他模仿着一种刻板恭敬的语调，“‘小少爷性格孤僻，不便参与集体活动，望老师多包涵。这是老爷和夫人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欣赏着祈渊骤然放大的瞳孔和彻底灰败的脸色。
　　“然后，递了个厚厚的信封。”他笑了，露出牙齿，“你猜，那是什么？是给你的转学打点费？还是……封口费？让你赶紧滚蛋，别在学校继续丢祈家脸的……封口费？”
　　他伸手，用指尖，极其侮辱性地，弹了弹祈渊额头。
　　“所以啊，你转学是对的。”他站起来，居高临下，最后宣判，“因为在这里，你永远都是——祈家花钱请人闭嘴，都要扔掉的垃圾。”
　　说完，他转身，吹着口哨，和李强、王超的哄笑声混杂在一起，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恢复了寂静。

　　祈渊依旧蜷缩在那里。

　　额头被弹过的地方微微发麻。

　　侧脸的唾沫干了，紧绷着皮肤。

　　腹部的钝痛，小腿的压痛，后背的撞痛，头皮的扯痛……所有的疼痛都在叫嚣。

　　但都比不过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被彻底凿穿的窟窿。垃圾。

　　花钱扔掉的垃圾。

　　视线彻底模糊，世界变成晃动的水光。耳鸣尖锐到极点，然后开始下降，变成一种空洞的、遥远的嗡嗡声。
　　在这片逐渐吞没一切的虚无和冰冷中，祈渊模糊的视线，挣扎着投向走廊尽头那昏黑的拐角。
　　那里，什么时候，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沉默，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
　　他穿着陌生的校服，姿态依旧挺拔，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廊惨白的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看。
　　看着祈渊此刻所有的狼狈、肮脏、破碎，看着我像一摊真正的垃圾一样，蜷缩在这冰冷肮脏的地上。
　　他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
　　从阴影里，踏入光线边缘。
　　于是，祈渊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惊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这才是你。剥开一切之后，真实的你。
　　一直以来的伪装、算计、强撑的骄傲，在他这了然的目光下，灰飞烟灭。
　　“连你……也终于看清楚了啊……”

　　这个念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世界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