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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道士下山 两月前,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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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前,师父被府城高门请去看诊,临行交代他安心看家,自己最多一个月即归。然而一月期满,师父却未如约归来。
他忧心如焚,立时托关系好的飞鸟前往府城打探。鸟儿们搜寻半月,竟依旧杳无音讯。
不想,两名渔民在嘉陵江撒网时,竟捞起了一具身着道袍的尸身。有曾受过师父救治的病人,凭着那件道袍认出了他,便拿出为自己百年之后预备的棺材收敛了师父,又联合几位受过恩惠的村民,一路将棺木抬回了清风观。
那日的景象,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道袍,是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靛蓝旧衫,师父惯常穿的。可袍内包裹的躯体,早已被江水浸泡得肿胀变形,面目难辨。
他踉跄着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那抹熟悉的靛蓝刺进眼里,扎得生疼。
一股混合着水腥与腐败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钻进鼻腔,直冲头顶。祝含章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呕意。
“师父?”喉头艰涩滚动,挤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微弱得连他自己都难以听清。
村民们低垂着头,脸上交织着悲伤与惊惧,不忍看棺中腐躯,更不忍看他。道观内,唯余压抑的啜泣,空气沉得凝滞不动,把哭声也闷在里头。
他伸出手,指尖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悬在那肿胀惨白几乎辨不出原貌的面孔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曾对他慈祥微笑谆谆教诲的容颜,如今只化为一团被江水无情蹂躏过的模糊皮肉。
强忍着几欲崩溃的心绪,他抖着手,掀开那湿冷的袍袖。肿胀的手臂上,赫然显出师父那块椭圆形的胎记来。
他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冰水浸透了。紧跟着便是一阵钝痛,绞得他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喉头发紧。只有那件靛蓝的道袍,冰冷刺目,还在模糊的视野里灼着。
师父绝非自然死亡。
下葬前,他强忍悲痛解剖了师父的遗体。他穿越前不是法医,没法精确推断死亡时间,但基本的解剖常识尚存。师父的肋骨、胫骨、尺骨等多处骨骼存在骨折骨裂,腹内脏器有多处破裂出血,极可能生前遭受过了持续的严重暴力伤害。
更关键的是,肺部洁净,全无溺毙者常见的浮萍等水生物残留。这表明师父并非溺亡,而是死后才被抛入江中。
如何查清楚师父的死因,他思忖出两条路径。
其一,追溯师父在府城的行踪。延请他出诊的高门大户嫌疑最重,循这条线索追查,或许能锁定第一案发现场,揭露真相。
其二,从尸身发现地嘉陵江回溯。依据江水流向推测上游可能的抛尸点,再尝试询问该区域可能目击抛尸的鸟兽。至于为何不直接问江里的鱼?是因为鱼类的智力太低,不仅无法思考复杂的问题,还只会些“好饿”、“饱了”、“累了”之类的简单身体语言。
这两条路各有困难。
一则,他年仅十二,孤身一人深入车水马龙的府城益州查访线索,无异于痴人说梦。他需要一个熟悉府城、值得信赖的成年人作为帮手。
二则,嘉陵江流域广袤,上游支流众多。他并非水文专家,无从推算出哪条支流更可能是抛尸路径,唯有用穷举的笨办法一条条排查。等他千辛万苦寻到可能的抛尸点,恐怕当地的小动物们对此事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甚至目睹过现场的鸟兽们都已更迭几代了。
权衡之下,祝含章决定先循着第一条路走。至少,缺少成年帮手这个难题尚有努力解决的余地,而缺乏水文知识的短板,却是他眼下难以弥补的硬伤。
这半月里,他压着悲痛,操办完师父的丧事。一得空,他便将师父留下的书信翻了又翻,试图从中找出与师父结有深仇大恨的嫌疑人。若非深仇大恨,何人会对一位医者兼道人施以如此酷烈的毒手。
然而阅遍所有书信,也未找到一封恐吓、诅咒或辱骂的信件。
倒是在字里行间,窥见了师父的一些小秘密。原来当年师父说他与道门有缘,也不尽然。实则是师父看出郑大娘新怀身孕又家境清贫,怕她劳碌伤身,这才寻了由头将他收养。
还有师父平日里对自己课业要求极严,即便他完成出色,也从不溢美,至多含笑捻须,点一点头。可私下与人书信往来,却总忍不住炫耀自家徒弟,竟然有三分之二的信笺都要提上一笔,夸赞自家小灵尘如何聪慧懂事、乖巧可爱。
这番翻检倒也不算白费。他寻到了请师父前往府城的那家高门大户的具体名目,城西薛家。原来那薛家家主身患慢性病,缠绵难愈,每半年都需延请师父前去调理身子。
他还察觉一处蹊跷,是几份药材采买的凭据。所购药材分量不小,凭据上赫然写着卖方是锦城百草堂。锦城,正是府城益州的别称。
师父平日为道观采买药材,向来图个近便价廉,皆在附近县城药铺置办。为何会舍近求远,在与道观相距数百里的府城益州购置大量药材?
虽不知这怪事与师父的死有无干系,他也记下了。将师父记录薛家家主病情的病情记录,连同那几张蹊跷的药铺凭据,一并仔细收进早已备好的包袱里。
如今师父已入土为安,清风观内能寻得的线索也已被他尽数翻检。是时候收拾行囊,启程前往府城了。
他走到庭院角落的狗窝前。小黄已经吃完了饭,连盛饭的食盆都被舔得光可鉴人。
“帮我把黑云和黑风唤来。”祝含章揉了揉小黄脑袋。
小黄立刻窜出道观,仰头向着天空发出一阵响亮的嚎叫。
不多时,伴着清亮与沙哑的啼鸣,两道黑影盘旋而下。祝含章伸出胳膊,喜鹊黑云与乌鸦黑风便落稳在他小臂上。
“我得出趟远门。黑云,你随我同行。黑风,劳烦你去知会林中大伙一声。”
手臂上的喜鹊欢快地蹦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鸣叫。乌鸦却不满地嘎嘎几声,翅膀一抖,振翅便飞入林间,身影眨眼没了。
进府城恐怕还要执行些复杂的任务,得靠鸦科大佬这类聪明鸟。只是乌鸦常被视为不祥之兆,此次前往人烟稠密的府城,还是让象征吉兆的喜鹊黑云随行更合适。
密林深处,一只华南虎正带着幼崽在山涧旁饮水。乌鸦黑风落在她前方的岩石上,蹦跳着转了几圈,又急促地叫了几声,这才重新飞走。
华南虎虽然听不懂鸟语,却认得这只常往来清风观的乌鸦。它低吼一声,谨慎地将幼崽叼回巢穴安顿好,随即蹿开步子,朝着清风观的方向疾奔而去。
清风观的山门吱呀一声,合拢了。祝含章仔细锁好门窗,背上行囊,身影落在石阶上。
“胖橘,来了。”他瞧着踱步过来的华南虎,虎步态沉甸甸的。“我要出去些日子,清风观附近,劳烦你多费心。”
“行,我天天都来巡视,留气味标记。” 华南虎胖橘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嗷呜,尾巴梢轻轻扫过道观门槛的石墩子,腰身一拧,几个纵跃便没入林莽,只震得道旁枝叶簌簌乱颤。
山林里的小伙伴们闻讯而来,众兽围在清风观外,小小的清风观被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浮着离别的苦涩。小狐狸蹭到他脚边,蓬松的尾巴尖儿卷着他的裤腿:“你真要走啦?”
“这么难过干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祝含章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尖。
一只圆滚滚的食铁兽抱着他的腿,黑眼圈湿津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事情办完了,我就马上回来。”祝含章用力抱了抱这黑白团子,蹭了满身竹叶香。
这时,野猪大牙哼哧哼哧地拱到近前,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腿:“俺送你一程!”
“辛苦大牙了。小黄,跟紧了我们。”祝含章应得干脆,手一按大牙厚实的肩胛,利落地跨坐上去,化身野猪骑士。
“汪,没问题!”小黄狗应道,四爪抓地,身子一伏。
他拍拍那粗糙的脖颈,一手抓紧后颈的鬃毛,示意大牙出发,同时转身挥手作别:“大家都回去吧,我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大牙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低哼一声,四蹄陡然发力,轰地窜入林间里隐秘的兽道。它驮着人,竟如履平地般平稳朝山下奔去。小黄化作一道黄影,紧贴在大牙脚后跟,寸步不落。
寂静的密林此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来送行的走兽们,竟都跟着他们奔跑起来。矫健的鹿影在树隙间一闪一闪,灵巧的狐狸蹲在灌木丛后,眼珠子亮晶晶瞅着,连胆小的兔子也立起身子,远远缀在后面目送。
漫天送别的飞鸟密密匝匝,把天空都遮暗了。
鸟儿们有的落在他前行道路的高枝上,引颈清啼,一声接一声;有的低低掠过他的肩旁,飞羽扇起细小的风,绕着奔驰的祝含章盘旋飞舞。高空中跟随的飞鸟们汇成一片翻腾的云,跟着地面上的队伍,一齐向山下涌去。
万兽在山林中奔窜,百鸟在头顶上鸣叫。他们竞相追逐着,一路把他送下山坳。直到祝含章、大牙和小黄的身影转过一道陡弯,离开密林。兽群才骤然止步,鸟群猛地拔高,在陡弯上方盘旋不去。
山坳里喧嚣出数不清种类的动物叫声,整座山的伙伴们都用他们各自的语言和祝含章告别。
“再见!”
“别走太久。”
“早点回来!”
“我最喜欢的甜果都给你留着!”
祝含章嘴角弯了弯,心里一软,眼角发酸。
大牙不停息地继续奔驰,树叶沙沙声、脚步声、兽吼,都慢慢远了,渐渐听不真切,只有盘旋的鸟群和满山的鸣叫,还在山野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