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小姐的航海之旅》mumting

6、糖果与黄金汤

　　摩托划开碧波，引擎的轰鸣和海风的呼啸也未能驱散米哈尔周身的低气压。他像一尊石像坐在艇尾，眼神依旧失焦地投向翻涌的浪花，对艾斯和丢斯关于美食的兴奋讨论充耳不闻。

　　巴巴露亚岛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放大。还未靠岸，一股混杂着烤鱼焦香、水果甜腻和淡淡鱼腥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喧嚣也一齐冲出岛外。汽笛的长鸣、商贩扯着嗓子的吆喝、游客兴奋的尖叫……混杂着某种欢快的鼓点音乐，撞击着每位行人的耳膜。

　　港口挤的水泄不通。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船只如同争食的鱼群，密密麻麻的停泊在一起。码头上人流如织，搬运工扛着木箱、小贩推着三轮车，艾斯拉着太宰，小心地注意着只握住对方的风衣衣袖，并不触碰到绷带和皮肤。他们跌跌撞撞地汇入这片沸腾的海洋，像被巨浪裹挟着的漂流瓶。

　　穿过人潮，巨大的中央广场展现在眼前。这里简直是感官的狂欢节！一整圈色彩斑斓的小吃摊像一条条首尾相接的贪吃蛇，彩旗飘扬，气球在热风中摇曳，装饰着贝壳和彩灯的小推车排得满满当当。滋滋作响的油锅里，金黄的炸鸡块翻滚跳跃；铁板上，章鱼丸子在熟练地翻动中散发出焦香；巨大的蜂蜜面包炉打开时，甜腻的暖风裹挟着麦香汹涌而出；冰淇淋车前排着长队，孩子们舔着奶油尖尖，脸上沾着彩色的糖霜。各种香气——焦糖的甜、油脂的香、香料的辛、海鲜的鲜，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勾引着每一个路人的馋虫。

　　艾斯欢呼一声，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头扎了进去。他像一道黑色旋风刮过一道道摊位，留下“这个、那个、还有这个！”的喊声和瞬间清空的食物便不再逗留，马不停蹄赶向下一个。他手里攥满了还在滴油的肉串、比脸还大的面包和冒着热气的丸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油光蹭得嘴角都是。他倒是尽兴了，可怜丢斯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一边手慢脚乱地从钱袋里掏贝利，一边不停地向惊愕或不满的摊主鞠躬道歉：“抱歉抱歉！我们船长只是太兴奋了，他绝对不是在吃霸王餐，我马上付钱！”他额角渗出汗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待到四人在广场中心那座显眼的大平台下汇合时，艾斯满足地拍着微鼓的肚子，丢斯则累得扶着膝盖直喘气，就连米哈尔，虽然他依旧眼神飘忽，手上也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南瓜派。只有太宰看上去完全不被这里的热烈气氛感染，维持她惯有的安静。

　　平台中央，一个穿着臃肿滑稽、鲜艳如火烈鸟般的巨大玩偶服的人，正抓着一个广播电话虫，声嘶力竭地调动气氛：“Ladies and Gentlemen！吃货还有美食家们！厨师争霸赛——倒计时！”他挥舞着玩偶的大爪子，“将十二点，就在十二点！火焰与美味的盛宴将点燃全场！我们有最权威的十位专家评委！二十位舌头最刁钻的大众评委！保证公平公正，让你的美味作品征服世界！报名，抓紧最后半个小时！错过等一年！”

　　他变魔术般唰地亮出一张夸张的奖品单（虽然台下的人都看不清就是了）：“三等奖！二十位幸运儿！火山岛特产——咕噜果！吃了能喷火哦！（夸张的停顿）开个玩笑，但它炽热的风味绝对让你难忘！二等奖，五位顶尖高手！他们将获得米克尔大师亲手锻造的——超合金烈焰铁锅！2000度高温都是小意思，让你的料理拥有岩浆般的力量！”

　　“最后！”主持人拔高音调，玩偶服激动地抖了抖，：“噔噔噔噔！史无前例的双黄蛋——一等奖，两位！由多古公司倾情奉献——未来厨房.全能料理台!！（他模仿着机器运转的声音）从炖煮的巨钟锅到切丝的绣花刀！从漏勺到粉碎机！最重要的是——”他故意拉长声音，吊足胃口：“自动炒菜，解放你的双手！让你从烟熏火燎中解脱！拥抱自由！拥抱美食！你——值得拥有！”

　　“哇哦，这个太棒了！”艾斯眼睛完全黏在主持人身上，嘴巴微张，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兴奋地一拍大腿，“有了这家伙，我们船上就再也不会把食物烤糊或者夹生，饿着肚子只能吃这些了！”他扭头就要往报名点冲。

　　“醒醒啊船长！”丢斯痛苦地扶额，“就我们几个能把肉烤熟就算超常发挥的水平，根本不可能得到一等奖吧！真要有那厨艺，还要自动炒菜机干嘛？！”

　　一直旁观的太宰突然出声，嘴角弯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呐，不如……让我去试试?”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发丝，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其刚好，我还有一道‘压箱底’的料理，缺了些特别的食材一直都没有机会做，这里的材料……很齐全呢。”

　　“压箱底的料理啊？”丢斯警惕地退后半步，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不会吃了就能打开通往地狱的大门吧？”

　　“那就拜托你了，太宰！”艾斯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喂！艾斯！”丢斯简直要抓狂了，恨铁不成钢地跺脚：“这种时候你倒是给我怀疑一下啊？你的警惕心是被章鱼吃掉了吗？！”

　　比赛的第一道环节，食材挑选。巨大的食材区如同奇幻生物的展览场，椰子蟹挥舞着能夹断桅杆的巨螯，在特制笼子里咔咔作响；岩浆龙虾暗红色的甲壳缝隙里似乎有火星明灭，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热浪；通体雪白、触须如云雾般蓬松的云朵鲍鱼在水缸里缓缓飘动；表皮如同熔铸黄金的南瓜边上，是闪烁着红宝石、蓝宝石般诱人光泽的甜莓串……琳琅满目，散发着原始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扫过巨型海蟹时，太宰眼底一亮，还是毫不犹豫地移开视线，手指精准地指向一只肥硕的、羽毛鲜亮的咕咕鸡。“就它了。”

　　寒光一闪，艾斯手起刀落，伴随着轻微的骨肉分离声，那只咕咕鸡就被放干净血，成了大小均匀的几块。他顺便用清水冲洗着鸡肉，现宰的活鸡肉质紧实，不需要怎么处理就没什么异味了。

　　太宰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点燃炉火，专注地处理那些艾斯不认识的“蔬菜”——一些形态奇特的根茎、以及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叶片。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指尖翻飞如同调配古老复杂的秘方。待所有蔬菜都下锅，太宰又倒入一些颜色古怪的粉末和一瓶粘稠如琥珀的汁液。

　　随着水温的升高，锅内的液体也开始发生变化。先是泛起淡淡的翠绿，继而转成温润的琥珀色。这时候，她将处理好的鸡块投入那锅奇异汤液中，合上锅盖，只留下炉火噼啪地扭动。

　　丢斯紧张地手心冒汗，几乎要贴在锅边，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别糊别糊千万别糊……水别烧干……颜色看着没毒……老天保佑开盖后不是一锅冒着绿泡的魔女汤……”他时不时瞄一眼气定神闲等待着关火的太宰，又看着那口安静地“咕噜咕噜”的锅。

　　时间到。太宰揭开锅盖。

　　“轰——”一股霸道的鲜香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比赛场地，盖过了所有其他食物的味道。弥漫的浅金色蒸汽缓缓散开，露出锅中的景象。汤色是纯粹、浓郁、仿佛熔化的阳光凝聚而成的液态黄金，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晶莹、如同碎钻般闪闪发光的油珠。鸡肉沉浮其间，皮酥肉烂，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开。这道料理在视觉上，完美得无可挑剔。

　　“咕噜……”艾斯的肚子发出了比汤锅翻滚更响亮的轰鸣。丢斯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暂时压下了对“魔女汤”的恐惧，手忙脚乱地和艾斯一起把汤分装进评委用的小盏里。诱人的香气和眼前这锅“黄金汤”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米哈尔，别发呆了，来尝尝！”丢斯盛了满满三碗，不由分说地塞了一碗到还有些神伤、却被这异香勾得有些恍惚的米哈尔手中。香气扑鼻，米哈尔下意识接过，目光终于聚焦在手中这碗汤上。

　　金黄的汤汁温热，荡漾着迷人的波光。三人几乎同时将碗凑到唇边，或期待、或警惕、或心不在焉……就这样喝下了第一口。

　　汤汁滑过舌尖，刹那便流入喉咙——

　　嗡！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颅腔内炸开！

　　艾斯脸上满足的笑容瞬间冻结，他还举着碗的手臂僵直在半空，瞳孔急剧放大，整个人如同变成了一尊彩色雕塑；丢斯微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以微微前倾的姿势彻底石化；米哈尔鼻梁上的眼镜略有下滑，露出的那双眼睛被一种彻底的、灵魂出窍般的空白所取代……

　　周遭鼎沸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明亮的阳光……赛场的一切喧嚣和色彩都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模糊、失真，最终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的寂静和纯白。时间的概念消失了，一秒？一小时？还是一个世纪？

　　“呃……”一声微弱的、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抽气声打碎了凝固的时空。艾斯手臂突地一沉，碗沿磕到了牙齿。他如梦初醒般迟疑地眨了下眼，对现状极度茫然。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丢斯和米哈尔。

　　丢斯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惊恐的四下扫视。米哈尔则下意识地扶正了眼镜，手指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各自的碗里。

　　金色的汤汁，竟然……已经见底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时间好像……消失了？

　　巨大的迷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艾斯喉结滚动一下，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再次缓缓地、迟疑地……将空碗凑到嘴边，下意识舔了舔碗边残留的一滴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