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槿林夕

8、第八章 一个人缩在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时疏雨趴在被窝里不肯起床。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老旧的玻璃窗结了一层薄冰。我掀开被子一角，看见他蜷缩成团，像只冬眠的小熊宝宝。

　　“再睡五分钟……”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诊所今天歇业，医生爷爷让我们去取年货。”我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冰凉的手指惹得他一阵瑟缩。

　　时疏雨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自从出院后，他像是要把之前缺的觉都补回来，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时临哥哥，我梦见吃饺子了。”他一边套毛衣一边说，脑袋卡在领口处半天钻不出来，“韭菜馅的。”
　　我帮他把毛衣拽正，顺手理了理翘起的头发：“今天说不定真能吃上。”

　　诊所门前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老医生正在贴春联，看见我们来了，笑眯眯地招手：“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贴歪没有。”
　　时疏雨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仰着头左看右看：“往左边一点！不对不对，再往右！”
　　我接过老医生手里的米袋和油壶，沉甸甸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包冻饺子、两条鱼和几样干货，都是他特意给我们准备的年货。
　　“这也太多了……”我有些无措。
　　“我一个人吃不完。”老医生摆摆手，“再说，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

　　时疏雨正踮着脚往门上贴“福”字，闻言转过头：“爷爷医生和我们一起过年吧！”
　　老医生愣了一下，眼角泛起细碎的纹路：“这……”
　　“我们包饺子！”时疏雨跑过来拽他的袖子，“时临哥哥会擀皮，我、我会……”他卡壳了一下，“我会吃！”
　　老医生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爷爷去。”

　　回去的路上，疏雨非要自己提那袋冻饺子。塑料袋子在他手里晃晃悠悠，不时蹭到雪地上。我分出一只手帮他托着，他仰起脸冲我笑，鼻尖冻得通红。
　　“时临哥哥，过年要守岁吗？”
　　“嗯。”
　　“那我可以熬到十二点吗？”
　　“看你表现。”

　　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赶紧生起炉子，时疏雨蹲在旁边烤手，有时往炉膛里扔两颗花生。
　　花生壳爆开的噼啪声吓得他一哆嗦，随即又咯咯笑起来。

　　和面的时候，疏雨非要帮忙。面粉沾了他满脸，像只小花猫。他学着我的样子擀皮，结果擀出一堆奇形怪状的面片。
　　“这是兔子！”他举起一个长耳朵的面团，“这是小鱼！”

　　老医生来的时候，带了一瓶自家酿的米酒。屋里很快弥漫起面香和酒香，炉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地连成一片。
　　“我第一次包饺子。”时疏雨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小心翼翼摆在案板上，“以前都是看别人家……”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老医生夹了一筷子馅放在他手心里：“来，爷爷教你。”

　　饺子下锅时，时疏雨扒在锅边眼巴巴地等着。
　　热气蒸腾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我听见老医生轻声说：“新年好啊，孩子们。”
　　时疏雨转过头，脸上还沾着面粉：“新年好，爷爷医生！新年好，时临哥哥！”
　　他的笑容比炉火还暖。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一个人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而现在，我的碗里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时疏雨正偷偷把鱼肉往我碗里夹，老医生给我倒着甜甜的米酒，给他倒上橙汁。窗上的冰花渐渐融化，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像是春天提前到来的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