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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这个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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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时疏雨发起了高烧。
我半夜被他的呓语惊醒,伸手一摸,滚烫的体温吓得我瞬间清醒。窗外风雪呼啸着,破旧的出租屋里呵气成霜。
时疏雨蜷缩在被窝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床头放着半碗已经冷掉的粥——那是他晚上没喝完的晚饭,现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疏雨?疏雨!”我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却只换来几声含糊的呻吟。他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手忙脚乱地翻出体温计,甩了甩,伸进衣摆,夹在他腋窝下。
取出来一看,水银柱直接冲到了39.8度。这个数字让我眼前发黑,差点摔碎体温计。
难怪疏雨这几天一直说冷,我却只当是天气原因,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给他添置。现在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呜咽。
诊所离这里有三条街的距离。我把他裹进最厚的棉衣——那是我唯一一件还算保暖的外套,又用围巾把他的脸包得严严实实。
背起他冲进风雪中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立刻穿透了单薄的毛衣。时疏雨伏在我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
“时临哥哥……”他迷迷糊糊地喊我,“我难受……”
“再坚持一下。”我把他往上托了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霜。路上的积雪已经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走到第二条街时,时疏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停下脚步,把他放下来检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我赶紧解开围巾,发现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疏雨!看着我!”我捧着他的脸,声音都在发抖。他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才听清,他在说“对不起”。
这个傻孩子,生病了还在道歉。
我鼻子一酸,重新背起他,几乎是跑着冲向诊所。风雪越来越大,我的手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跑。
诊所的灯还亮着。我用力拍打着铁门,直到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医生来开门。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被我从睡梦中吵醒的。
“大半夜的……”老医生抱怨着,却在看到时疏雨的状况后立刻清醒过来,“快进来!”
诊疗室里,老医生皱着眉头给时疏雨量体温。
“三十九度八,怎么烧成这样才送来?”
我攥紧拳头没说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老医生掀开时疏雨的衣服检查,我这才注意到他胸口有一大片淤青。
“这是……”我声音发颤。
“肺炎,而且有外伤。”老医生收起听诊器,“要住院观察。”
“多少钱?”我哑着嗓子问。
老医生报了个数字,我顿时僵在原地——那是比我全部的积蓄还要多的数字。我掏出皱巴巴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散的纸币和几个硬币。
“先、先付一些行吗?”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剩下的我明天……”
老医生看了看我磨破的袖口,又看了看病床上昏睡的时疏雨,突然叹了口气:“算了,先治病吧。”
我猛地鞠了一躬,鼻子突然发酸。转身时,我看见诊疗室墙上贴着“欠费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护士给时疏雨挂上点滴后,老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问:“那孩子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这几天一直在工地陪我做工,可能是那时候……”
“工地?”老医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才多大?”
“十岁。”我低下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老医生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说:“去洗把脸吧,你看起来比病人还糟糕。”
洗手间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煤灰,头发乱得像鸟窝。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回到病房时,时疏雨已经安稳地睡着了。点滴瓶里的液体缓缓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被烧得通红的小脸,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你弟弟?”老医生端着药进来。
我点点头。
“父母呢?”
“都不在了。”
老医生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去休息会儿吧,我帮你看着。”
我摇摇头,握住了时疏雨滚烫的小手。这只手还是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那是昨天帮我在工地捡钢筋时沾上的。
天亮时分,时疏雨的烧终于退了。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我时愣了一下:“时临哥哥……你的眼睛好红……”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夜我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点滴打完没人发现。
老医生端着粥进来:“醒了?吃点东西。”
时疏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突然抬头问:“很贵吧?”
“不贵。”我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却不依不饶地盯着我:“我们还有钱买冬衣吗?”
我哽住了。
老医生突然咳嗽一声:“诊所缺个打扫卫生的,包吃住,有兴趣吗?”
我猛地抬头。
“工资不高,但够你们俩过冬了。”老医生推了推眼镜,“就当是抵医药费。”
时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拽着我的袖子小声说:“答应他呀,哥哥。”
我看着老医生温和的目光,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