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槿林夕

3、第三章 “我们还

　　清晨的阳光透过发黄的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时疏雨已经醒了。
　　我睁开眼，发现他正趴在地上，用我昨天从便利店带回来的废纸背面画画。他的姿势很别扭，整个人几乎贴在地板上，蜡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画什么呢？”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时疏雨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们家！”

　　我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一座歪歪斜斜的房子，旁边站着两个大人，还有七个火柴棍似的小人。
　　他指着最小的那个，语气轻快：“这是我！”
　　我盯着那幅画，喉咙突然发紧。

　　“我们家有七个孩子。”时疏雨趴回去，继续涂涂画画，“爸爸说养不起，就把我们丢掉了。”
　　“全部？”

　　“不是。”他摇摇头，蜡笔在纸上用力地划着，“大姐最听话，被卖给了一户有钱人家。二哥和三哥力气大，能干活，就留下了……四姐、五哥、六姐还有我，都被扔掉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饿不饿？”
　　“饿。”他立刻丢下蜡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今天吃什么？”
　　“泡面。”
　　“又是泡面啊……”他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要加蛋！”
　　“没有蛋。”
　　“哦。”他蔫了一下，随即又精神抖擞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那我可以帮你煮！”

　　我看着他踮着脚去够灶台上的锅，忍不住伸手把他拎回来：“站远点，别烫着。”
　　时疏雨撇撇嘴，但还是乖乖退后两步，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手里的动作。
　　“时临哥哥。”他突然开口，“为什么人会有爸爸妈妈？”

　　我手一抖，差点打翻锅。
　　“不知道。”我撒了谎，把煮好的面倒进碗里，“吃饭。”

　　时疏雨接过碗，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那天，爸爸说带我去游乐园。”

　　我握紧了筷子。

　　“其实那里很破。”他继续道，眼睛盯着碗，“只有一个旋转木马和几个生锈的秋千。我们没买票，是从栅栏下面钻进去的。”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妈妈说去买冰淇淋，爸爸说去开车。我等了好久，数到一百，他们也没回来。”

　　我闭上眼，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时疏雨突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时临哥哥，你哭了吗？”
　　“没有。”我别过脸，“面凉了，快吃。”

　　下午，我带他去便利店上班。
　　老板看见时疏雨，挑了挑眉：“又来？”
　　“嗯。”我简短地应了一声，把时疏雨安置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别乱跑。”
　　时疏雨点点头，乖乖坐着，手里还攥着我早上给他折的纸飞机。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往糖果架那边瞟，小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店里没什么客人，我蹲在货架旁整理商品，用余光偷偷观察他。

　　果不其然，他趁我不注意时，偷偷摸摸地蹭到糖果架旁边，小手飞快地抓了什么东西塞进口袋。

　　“时疏雨。”我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他吓得整个人一抖，纸飞机都掉在了地上。我走过去，直接把手伸进他口袋，摸出两颗水果糖。
　　“这是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我当着他的面把糖放回货架，拎着他回到收银台。
　　“坐好。”

　　他像只鹌鹑似的缩在凳子上，再也不敢乱动。
　　转身欲走，他怯生生地拉住我的衣角：“时临哥哥……我错了……”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

　　可他突然挣脱我的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三颗更贵的巧克力——原来他偷了两次。
　　“对不起……”他哭着把巧克力放到我手里，“我以后再也不偷了……”
　　我俯下身擦掉他的眼泪：“为什么偷糖？”
　　“因、因为……”他抽抽搭搭地说，“时临哥哥昨天……看着那个糖咽口水……”

　　我愣住了。
　　原来昨天我随口说“这个糖看起来不错”，他都记在心里。

　　“想要什么要和我说。”我把他抱起来，“偷东西会被人打死，知道吗？”
　　他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湿漉漉的小脸贴在我颈窝里：“知道了……”
　　好在他及时知道错误，我也不再提这事。

　　晚上回家时，时疏雨格外安静。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时临哥哥。”走到楼下时，他突然开口，“你会不会也丢掉我？”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和他平视：“不会。”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小声说：“……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拍了拍他的背：“回家吧。”

　　深夜，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时疏雨。
　　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安稳。
　　我轻轻拨开他的额发，露出那块已经结痂的伤疤。

　　“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我的父母死于一场讨债。
　　那年我十三岁，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逃到城里。父母没日没夜地打工，我也辍了学，跟着在工地搬砖。
　　可债主还是找上门了。

　　他们踹开门的瞬间，我爸把我塞进了衣柜。
　　“别出声。”他说，然后关上了柜门。

　　我透过缝隙，看着他们抡起钢管，一下、两下……
　　血溅到我的脸上，温热的。

　　他们打死了我父母，却不知道柜子里还藏着一个孩子。后来，他们逃了，再也没出现过。

　　“时临哥哥……”
　　时疏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睡吧。”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我不会丢下你的。”
　　窗外，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