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槿林夕

12、第十二章 “如果到时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一整夜未眠，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卧室门“吱呀”一声轻响，时疏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
　　“早。”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我掐灭手中的烟，“去洗漱吧，早饭在桌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绞着睡衣下摆：“昨晚……”
　　“快去。”我打断他，“要迟到了。”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我长舒一口气，起身收拾烟灰缸。
　　昨晚那个轻如蝶翼的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脸颊上留下看不见的印记。

　　早餐桌上，时疏雨小口喝着粥，时不时偷瞄我一眼。
　　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十七岁的少年，连吞咽时喉结滚动的样子都带着青涩的性感。

　　“今天放学……”他欲言又止。
　　“老医生会去接你。”我头也不抬地说，“我要去趟城西。”
　　“去干嘛？”
　　“找工作。”
　　他放下勺子，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因为昨天的事吗？你要……躲着我？”
　　我抬起头，对上他泛红的眼眶。晨光中，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晨露的蝶翼。
　　“不是。”我撒谎了，“只是那边工资更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你这里，有烟灰。”

　　他的指尖温暖干燥，轻轻擦过我的皮肤，像一阵微风拂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收回手，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
　　“我走了。”我抓起外套，“记得锁门。”

　　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我站在公交站台，看着车辆来来往往。手机震动起来，是老医生的消息：“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道：“就按您说的办吧。”
　　公交车缓缓驶来，我最后看了眼家的方向。时疏雨站在阳台上，正望着这边。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一定又哭了。
　　这个傻孩子，从小到大都这么爱哭。

　　城西的工地正在招工，包吃包住，工资是现在的两倍。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叼着烟上下打量我：“能干多久？”
　　“至少半年。”
　　“行。”他吐了个烟圈，“明天来报到。”
　　走出工地，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手机又响了，是时疏雨发来的照片——他在学校食堂，面前摆着一份饺子，配文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摩挲着屏幕，没有回复。傍晚时分，我去了趟诊所，老医生正在整理药材。
　　“决定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明天就走。”
　　老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拿着，应急用。”
　　我摇摇头：“不用，工资够用。”
　　“不是给你的。”他推了推眼镜，“是给那孩子的。他明年就高考了，需要钱。”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谢谢。”
　　“真要谢我，就好好跟孩子道个别。”老医生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像当年他父母那样，连句再见都没留下。”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们蜂拥而出。时疏雨走在最后，看见我时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老医生接我吗？”
　　“想你了。”我脱口而出。
　　他愣住了，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比夕阳还要耀眼。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的趣事，时不时碰碰我的手臂。我没有躲开，任由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

　　晚饭后，他趴在书桌前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银边。
　　这个画面，我想我会记很久很久。

　　“疏雨。”我轻声叫他。
　　“嗯？”他转过头，眼睛里盛着星光。
　　“过来。”
　　他疑惑地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我要出趟远门。”我说，“可能要很久。”
　　他的笑容凝固了：“去哪？”
　　“城西的工地，包吃包住。”我避开他的目光，“工资很高。”
　　“是因为我吗？”他的声音发抖，“因为昨天……”
　　“不是。”我打断他，“你很好，是我的问题。”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像熔岩：“你骗人……你就是想躲开我……”
　　我捧起他的脸，拇指擦去他的泪水：“听着，你还小，未来的路很长。我不能……也不该成为你的绊脚石。”
　　“你明明也喜欢我。”他抓住我的手腕，“我看得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更要离开。”
　　他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哭得像个孩子。我轻拍着他的背，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将这一刻的感受深深刻进心底。
　　“答应我一件事。”等他哭累了，我轻声说。
　　“什么？”
　　“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我捧起他的脸，“如果到时候你还喜欢我，我就回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我撒谎了。
　　夜深了，时疏雨终于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痕。我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
　　在书桌前，我留下了一张字条和一叠钱，还有那封未拆封的情书。
　　月光下，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