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槿林夕

11、第十一章 这个孩子，

　　放学的铃声远远传来时，我已经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二十分钟。
　　秋日的夕阳将树影拉得很长，斑驳的光点洒在水泥地上，像是一地碎金。

　　学生们嬉笑打闹着涌向校门。我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自从早上那件事后，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时临哥！”
　　时疏雨从人群中挤出来，书包带子滑落到肘间，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他小跑着来到我面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的额头上。嘴角的淤青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还疼吗？”我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
　　他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得真早。”
　　“诊所没什么事。”我接过他的书包，“回家吧。”

　　我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时疏雨比平时安静许多。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还没等我回应，他就钻进了店里。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在货架前徘徊，最后拿了一盒创可贴。
　　结账时，店员笑着说了什么，时疏雨的耳尖立刻红了。

　　“给你。”他跑出来，把创可贴塞进我手里，“早上看见你手指划伤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有道小伤口，是早上在诊所整理药品时不小心划的。
　　连我自己都没在意，他却注意到了。

　　“谢谢。”我撕开创可贴，却被他抢了过去。
　　“我来。”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他的指尖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贴好后，他没有立即松开，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

　　“好了。”我抽回手，声音有些发紧。
　　时疏雨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饺子！”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睛弯成月牙，“韭菜馅的。”

　　这个回答让我心头一暖。七年前那个雪夜，我们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就是老医生给的韭菜饺子。
　　回到家，时疏雨主动系上围裙帮忙和面。他的动作比小时候熟练多了，但面粉还是沾了满脸。
　　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时临哥。”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早上的事……谢谢你。”
　　我继续揉着面团，没有抬头：“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先告诉老师，不要打架，知道吗？”
　　“嗯。”他点点头，又小声补充，“但你说你是我爸爸的时候……我很开心。”
　　面团在我手中变形，又恢复原状。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只能假装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晚饭后，时疏雨在书桌前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老医生给的资料。
　　资料上的字密密麻麻，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的注意力全被书桌上那个身影吸引——他咬着笔帽思考的样子，他撩起额发的动作，他偶尔偷瞄我时闪烁的眼神。

　　“时临哥。”他突然转过身，“这道题我不会。”
　　我走过去，俯身看他的练习册。他的发丝间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气息。我刻意保持着距离，却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这里要套用公式。”我指着题目，声音有些哑。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动笔，而是仰头看我：“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我避开他的目光：“没有。”
　　“骗人。”他伸手拽住我的衣角，“你一整天都在躲着我。”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手了。
　　这双手会作画，会写情诗，会有光明的未来……而不该被困在我这样的人身边。

　　“疏雨。”我深吸一口气，“我们谈谈。”
　　他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手指攥紧了我的衣角：“谈什么？”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封对折的信：“这个。”
　　他的脸“唰”地白了，嘴唇颤抖着：“你……你看了？”
　　“没有。”我把信放回原处，“但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时疏雨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个孩子，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正因为我而痛苦。
　　“你没有错。”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你还小，分不清依赖和……”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突然站起来，眼眶通红，“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从十四岁开始我就——”
　　“疏雨。”我打断他，“看着我。”
　　他倔强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的未来还很长。”我轻声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值得你全心全意去爱的人。”
　　“可我只想要你！”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为什么不行？就因为你是养大我的人吗？”
　　我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指腹沾上温热的湿意：“正因为我是养大你的人，所以我更不能毁了你。”
　　他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我僵着身子，终究还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去睡吧。”我说，“明天还要上学。”
　　他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突然踮起脚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飞快地跑进了卧室，关上门前小声说：“晚安，时临哥。”
　　我站在原地，脸颊上残留的温度像火一样灼人。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地板上，映出我孤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