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线》槿林夕

10、第十章 或许，是时

　　诊所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医生正在药柜前整理药品，看见我进来，刚要开口，我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请问是时疏雨的家长吗？”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我是李老师，麻烦您现在来学校一趟。”
　　我的心瞬间揪紧：“他受伤了？”
　　“呃……他和同学起了冲突。”班主任的声音有些尴尬，“对方家长也在，希望您能过来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老医生已经递来了外套：“去吧，诊所这边不着急。”

　　秋日的阳光灼热刺眼。我一路小跑到学校，后背已经湿透。教学楼前的花坛边，时疏雨正孤零零地坐着，校服皱巴巴的，嘴角有一小块淤青。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却又不敢靠近，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时临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正要上前，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你就是这孩子的家长？”
　　烫着卷发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身后跟着个胖乎乎的男生——那孩子的额头上贴着创可贴，正得意地冲疏雨做鬼脸。
　　“看看你家的好孩子！”女人指着自己儿子的伤口，“小小年纪就打人，还有没有家教了？”

　　时疏雨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是他先说——”
　　“闭嘴！”女人厉声打断，“打人还有理了？”

　　班主任匆匆赶来，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说：“两位家长，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里，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却驱不散闷热。
　　班主任给我们倒了水，斟酌着开口：“事情是这样的……王浩同学说了一些关于时疏雨家庭的话，时疏雨一时冲动就……”

　　“他说我没父没母！”时疏雨突然站起来，声音发抖，“还说我是……是没人要的野种！”
　　我的心像被重锤击中。
　　那个雨夜，蜷缩在凉亭长椅上的小男孩，也是这样颤抖着说“他们不要我了”。

　　“小孩子拌嘴很正常嘛。”王浩妈妈不以为然地撇嘴，“再说了，他说的是事实吧？这孩子不是没爸妈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时疏雨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李老师。”我深吸一口气，“请问学校允许学生这样侮辱同学吗？”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这个……双方都有责任。时疏雨确实不该动手，但王浩也不该说那样的话。”

　　“呵，果然是没教养的孩子教出来的。”王浩妈妈冷笑，“难怪动不动就打人。”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时疏雨惊慌地拉住我的袖子，我却轻轻拨开他的手，走到王浩面前蹲下。
　　“小朋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疏雨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王浩被我突然的动作吓到，缩了缩脖子。
　　“他的妈妈，”我指了指窗外湛蓝的天空，“变成了一颗星星。他的爸爸……”我顿了顿，“就是我。”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时疏雨瞪大眼睛望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所以下次，”我继续对王浩说，“如果你再说他没爸爸妈妈，就等于在骂我。明白了吗？”

　　王浩怯生生地点头。他妈妈脸色铁青，刚要发作，班主任赶紧打圆场：“这样吧，两个孩子都写份检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走出办公室时，时疏雨一直低着头。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直到校门口，他才小声开口：“时临哥……你刚才……”
　　“还疼吗？”我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淤青。
　　他摇摇头，突然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肩膀上。衣服布料很快湿了一小片。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给你添麻烦了。”
　　我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和七年前一样。
　　“回去上课吧。”我说，“放学我来接你。”

　　看着他走回教学楼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瘦小的男孩，如今已经需要我仰视了。

　　回到诊所时，老医生正在给病人量血压。我坐在等候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距离疏雨放学还有五个小时。

　　“解决了？”送走病人后，老医生走过来问。
　　我点点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你做得对。”老医生推了推眼镜，“那孩子需要有人为他撑腰。”
　　我盯着墙上“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宣传海报发呆。
　　海报上印着夸张的笑脸，下面是一行小字：“关注青春期孩子的心理变化”。

　　“最近疏雨怎么样？”老医生递给我一杯茶。
　　“还行。”我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口腔里蔓延，“就是……”
　　“就是什么？”

　　我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组织着语言。该怎么形容最近疏雨的反常？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不小心”的身体接触，还有那封被我假装没看见的情书——

　　“他谈恋爱了？”老医生突然问。
　　“不是。”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过度，“我是说，应该没有。”
　　老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他有喜欢的人了？”
　　我沉默地点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啊……”老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资料，“青春期孩子对养育者产生依恋情结很正常，关键是要正确引导。”

　　资料上密密麻麻都是案例分析和应对建议。我机械地翻看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全是那晚的画面——疏雨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的光晕染在他的睫毛上，而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就压在他胳膊下面。

　　“我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首先，不要逃避。”老医生敲了敲桌面，“找个机会好好谈谈。其次……”
　　他的话被推门而入的病人打断。我收起资料，起身告辞。
　　走出诊所时，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看了看表，距离接疏雨放学还有三个小时。
　　或许，是时候面对那封未写完的情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