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闹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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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的早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把积攒了一冬的烟火气统统抖落出来，泼洒得满街都是。
小摊贩们的吆喝叫卖声彼此纠缠、此起彼伏，包子铺的蒸笼不断吐出白雾，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漫出勾人的香气，那股子暖香，能直直钻进人的鼻腔，勾得人胃里泛酸水。昨夜一场雨，把天洗得透亮，今日晴空万里，蓝得像是块刚染好的靛布。当铺老板仍守着老规矩，和客人为几文银钱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要溅到柜台上；打铁行师傅站在门口，袒露着结实的臂膀，对着来宾咧开嘴爽朗地笑，铁砧上飞溅的火星子，都像是被这热闹感染，蹦跳得愈发欢快；云香阁的雕花窗里，姑娘们纤长的手指拨弄着筝弦，悠悠扬扬的曲子，顺着风，飘出好远好远……杜宁并非没来过东市，可年前这般鲜活闹腾、把日子浸在蜜里的景象，确是头一回撞见，叫他眼睛都看直了，脚步也黏在地上，挪不动分毫。
小孩子天性好动，对啥都揣着股子用不完的好奇劲儿，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杜宁一路走得没个安分样，这儿瞅瞅新奇的小玩意儿，伸手摸摸好玩的物件，碰翻了卖绒花的竹筐，又差点踩坏了耍把戏的木偶，闹得满街市都是他的影子。凤璋辞由着他顽劣，不数落、不呵斥，就像棵沉默的青松，静静跟在身后，任他在这市井江湖里撒欢转悠。杜宁到底没忘自己有个眼盲的师父，跑远了，就像被线扯住的风筝，忙回头等，直到凤璋辞稳稳走到身旁，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拍拍他的头，温声说“去吧”，他才又欢欢喜喜、像只撒欢的小鹿，奔向下一处热闹，衣角都被风扯得飘起来。
杜宁左逛右逛，见着不少新奇玩意儿，琉璃做的小灯笼、画着美人图的团扇、会“汪汪”叫的泥狗子，可他攥着衣角，却都没开口让凤璋辞买，把那些渴望，都咽回了肚子里。待他再回头，猛地发现，竟没瞧见凤璋辞的身影，心瞬间提起来，像被人攥住了，忙沿原路去找，慌得连脚步都乱了。就见凤璋辞在离卖糖葫芦的小贩不远处立着，身影被冬日的阳光拉得修长，哪怕冰绡覆目，杜宁也能觉出，师父的注意力，定是落在那串红得透亮的糖葫芦上，像被施了法，挪不开分毫。
卖糖葫芦的是个小老头儿，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刚送走一对年轻夫妇，就瞅见凤璋辞呆站在摊前，忙凑过去，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纹路都跟着弯起来：“客官，要来一串不？今早新做的，糖裹得厚，甜得能把牙给化咯，咬一口，能从嘴里甜到心里头！”
凤璋辞刚要摇头，杜宁突然从旁蹿出，脆生生喊：“爷爷，我要两根！”声音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老头正要应声，凤璋辞已掏出钱袋，修长的手指夹出两块碎银，轻轻塞进他手里，那动作，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矜贵，又径自拿了两根糖葫芦，递到杜宁面前，冰糖壳子撞出“叮当”的脆响，便撑着手杖，转身要走，衣袂带起的风，都带着股清冷劲儿。杜宁攥着糖葫芦，撒腿就追上去，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老头儿在后边急得喊：“给多啦！这钱能买十串哩！”杜宁边跑边回头，喊道：“爷爷您留着！买酒喝！”声音飘在风里，碎成一片片。老人望着师徒俩渐渐远去的背影，眼角发酸，抬手抹了把眼睛，念叨着“遇着大善人咯，这福气，能记一辈子”。
凤璋辞步子略快，像踩着云，杜宁小短腿得小跑才跟得上。他扯着凤璋辞的衣袖，仰起脸，眼里盛着星：“师父，您也吃一根呀，甜哩！”话刚落，凤璋辞猛地定住脚步，杜宁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他背上，撞得额头生疼，眼冒金星。
杜宁揉着脑门儿，吸着鼻子抬头，就见凤璋辞转过身，垂眸面向他，面上无甚情绪，可那双被冰绡掩住的眼睛，像藏着一片深邃的海。他这般垂着头朝着杜宁好一会儿，看得杜宁心里发毛，才默默接过一串糖葫芦，不吃，就那么握在手里，另一只手缓缓牵起杜宁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过来，慢悠悠沿着街道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晃啊晃。
十三年前的冬日，边陲小镇，也是这般清寒，却又浸着烟火气，像碗温热的茶汤。
“长缨，快过来！”那时凤璋辞才十来岁，已显少年老成，听见叫唤，也只是稳稳当当徐步前行，衣袂翻卷，像片轻轻飘着的云。凤长缨，字璋辞，彼时正在边关，跟着舅舅镇国大将军云莽习武——太子无军功，在朝堂上说不过去，先帝便把半大的他，像扔颗石子般，远远丢到边境历练，任他在风沙里摔打。
集市另一头，蓝衣少年正候着，像株刚冒尖的青竹，挺拔又鲜亮。凤璋辞走到近前，少年眼睛一亮，变戏法似从身后掏出两串糖葫芦，糖壳子红得透亮，映着阳光。少年笑着说：“给，甜的，特意给你留的。”
他接过，指尖碰到少年温热的手，像被烫了下，没吃，静静握在掌心，糖葫芦上的糖丝，沾到指腹，黏黏的。少年见他不吃，软声哄：“就吃一颗嘛，真的全是甜的，不骗你，吃了，往后的日子都甜甜顺顺。”说着，往自己那串上咬下一颗，“咯嘣”一声，几口咽下，就冲凤璋辞笑，露出两点雪白虎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凤璋辞迟疑片刻，也咬下半颗，糖壳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嚼了两下，眉头簇起，硬生生咽了下去，那股酸涩，从舌尖漫到心底，像吞了颗青杏。少年瞧他这模样，奇怪道：“哎，我这串明明是甜的呀，你的咋会酸？”说着偏头，咬下凤璋辞剩下的半颗，咂摸咂摸，眉头也拧起来，点头道：“长缨这颗是酸了些，怪哉。”可刚回味过来，自己吃的是凤璋辞剩下的那半，两人同时抬头，目光相撞，便再也移不开眼。那年凤璋辞一袭紫袍，贵气袭人，十多岁的脸褪去稚气，出落得俊美无双，眉眼间藏着股子与生俱来的清贵；眼前少年蓝衣墨发，明眸皓齿，眉宇间藏着的温和与张扬，把寒冬都烘暖了。
两人对视许久，才齐齐挪开视线。少年偏头，用手抵着唇，轻咳一声，耳根子都红了，再回头，见凤璋辞已走到前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便闷声笑，抬脚追上去，脚步声“哒哒”响，像敲在人心上。
自那日后再相见，不是在沙场上以身挡箭，血溅三尺，便是在病榻前，守着那口气，生死相隔，把日子熬成了药渣。
而今山高水远，阴阳相隔，当年那串糖葫芦是酸是甜，都随着离别，被埋进岁月的尘土里，再难尝出滋味。
十三载光阴，匆匆而过，那人坟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骨被白雪覆盖，冷得让人揪心。凤璋辞再没去看过，却将那人腰间玉环上的穗子取下，配上龙凤佩，贴身收着，那穗子上的香气，早被岁月淘洗干净，可他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点念想，舍不得松开。
玉碎人亡，万事皆成空，像场易碎的梦。青山易别，像挥挥手就能说再见，可故人难离，像根刺，扎在心底，一碰就疼。
蝶恋花·元夕忆昔
元夕华灯融雪窈。两小无邪，意趣皆欢晓。紫袂蓝衫同誓表，低眉浅笑情难了。
此际荒原枯骨皎。战祸无情，生死音尘杳。玉殒香消心愿渺，青山易别卿难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