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生石》恐心欢

3、虞王 虞王归

　　虞王归返之日，晨雾未散，凤璋辞已踏上青唐山。杜宁感到奇怪，却也没多问什么。近两日，他每日进宫与凤珏一块儿读书，太傅张盛年逾半百，性子古板守旧，偏凤珏活泼跳脱，常设法捉弄这位老学士，还总嚷着要“提溜张太傅”，多亏杜宁拦着，才没闹出乱子。

　　凤珏对杜宁提过，每次虞王在京，凤璋辞都会不自觉回避。凤珏从未见两人有过过多的交集，杜宁暗自揣测，或许这二人彼此不和吧，又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青唐山的清晨，静谧得像尊石像。凤璋辞躺在原石边矮榻，气息悄然消散。同一时刻，回京队伍里，一辆装饰奢华却透着沉闷的马车中，鬼面覆脸之人猛然坐起，活动筋骨后，稳步下车换骑了马，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似在无声宣告蛰伏后的苏醒。

　　队伍入城，百姓纷纷避让，让出城中稍宽的路。虞王此次回朝，随行不算多，三百骑兵、四百步兵、七百随军，因新帝登基、入宫述职而归。旌旗猎猎，“虞”“夏”字样掠过长街，百姓跪地高呼千岁，目光崇敬望着虞王归京。最前金甲骑士，鬼面遮容，战神威名，震得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杜宁没进宫，混在人群瞧虞王。他个子矮小，骑在若栖肩头。望着虞王鬼面，杜宁犯嘀咕：“是因容貌太丑才遮面？”他读的话本里，战神皆青面獠牙。正想着，瞥见虞王腰间玉佩，惊得差点叫出声——那玉佩该是成对的，虞王戴的是凤佩，另半块龙佩，他曾在师父身上见过！

　　凤四回王府卸甲，换朝服入宫述职。凤珏已在御书房里候着，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凤四以鬼面示人，是先帝特许，传闻他战场毁容，面目可怖。凤珏不喜这面具，却拗不过先帝遗诏，只能暂且由他。

　　凤四行礼，凤珏强压不快赐座。凤四落座禀道：“狄人退了，签了和约，三十年互不犯。臣觉着该趁这机会开商路、设榷场，折子已递，盼陛下斟酌。”

　　凤珏托腮笑问：“朕与翎王，谁当皇帝更出色？”十一岁的他，上位者压迫感已藏不住。一旁大太监魏忠忙垂首敛神，心下叫苦：“陛下这题，答不好可要牵连老奴！”草莽出身的虞王会咋答？魏忠想想都头大，只盼别牵连自己。

　　凤四起身，先恭谨道“臣惶恐”，再回：“翎王忠直，是好臣子；陛下如朝日，比月华更耀，二者皆明，然陛下尤胜。” 这话极妙，既捧了皇帝与翎王，又显皇帝更出众。魏忠暗惊，暗忖虞王果非莽夫，将帅之才藏不住。

　　凤珏本想挑刺，可这话挑不出错，再计较反倒显小气，便换话题：“西陵关外戎人又不安分，虞王可有想法？”

　　凤四应声：“西戎好战，太平几年必来犯，早在意料。臣以为，可让新将去历练，陛下刚登基，朝堂也该换换新血，老臣们，未必都跟得上陛下步伐。”

　　“成，这事交你安排。” 君臣又聊会儿战事，便散了。凤四出御书房，望重重宫墙，无声叹息：“新帝锋芒初显，到底还是嫩了些……”

　　凤珏没留凤四用膳，凤四回府，让陌生家管事备饭。久违的京菜上桌，熟悉滋味漫上舌尖，他默默咀嚼，似在品味这两年错过的烟火气。

　　翎王府里，杜宁等不到凤璋辞，闹着让若栖带他去山上石庙找。若冉拦着：“凤先生这几天都没回，你别添乱。” 兴冲冲的杜宁蔫了，嘟囔：“师父当得真不称职，老往外跑……”

　　入夜，凤四离府，直奔西阳街最繁华处——云香阁。灯笼花影摇曳，为这花楼添几分旖旎……

　　云香阁，说是花楼，实则是大夏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遍存天下，连边陲小城都有它分号。门口匾额“云香阁”三字苍劲，其下对联传为阁主亲题——“云香含笑，雨凝于容” ，墨色虽淡，贵气仍在，引无数人慕名探看。

　　阁门开，凤四戴标志性鬼面踏入。阁内香风骤凝，娇笑媚语瞬间消弭。廊间饮酒调笑的公子哥们，吓得酒盏差点摔了；姑娘们也慌，顾不上衣裙凌乱，纷纷往楼上躲，挤挤挨挨找老鸨求助。

　　老鸨跑得急，下楼见凤四，忙堆笑相迎，一身脂粉气直扑而来。凤四微侧身子避过，老鸨赔笑道：“王爷恕罪，主子候您许久了。”

　　凤四抬脚要上楼，斜刺里撞来醉醺醺嗓音：“爷也要见你们主子！早听说笑姑娘一笑，六宫粉黛都失色，如今她也在这阁中，凭啥让凤四这夯货抢先？”

　　凤四皱眉循声看，一醉汉歪在姑娘身上，举止荒唐，脸涨得通红。老鸨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安王世子凤原，身份不比虞王差，得罪不起。忙赔笑：“世子息怒！我家主子不只有笑姑娘，兰月、明铃也娇俏，换明铃伺候您？” 明铃是阁里花魁，惯会讨男人欢心。

　　凤原不买账，醉眼瞪老鸨：“今儿非见笑姑娘不可！见不着，明儿就拆了你这云香阁！”

　　正僵持，楼上传来雌雄难辨的呵斥：“世子好大口气！这云香阁，陛下都没敢说拆！” 众人看过去，红衣人自楼梯飘下，面若好女，美得让见惯美人的世家子都看呆了。

　　红衣人冲众人拱手：“在下香含笑，并非女子，今夜濮阳有友，借阁中一醉。” 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拽着凤四上楼。

　　楼下一阵哗然，有人惊艳，有人惋惜，凤原却盯着红衣背影犯痴：“这等人物，必定是我的！凤四那乡巴佬，早晚被我比下去！”

　　香含笑拽凤四进厢房，软倒在榻，媚态横生。凤四垂眸看他，鬼面遮了神情。香含笑缠上来，扯凤四衣带想拉他同榻，凤四抬手挡住，淡道：“适可而止，文良。”

　　香含笑一愣，坐起来拿手撑脸，哀怨看凤四：“四郎这是气急了，都开始对奴胡言乱语了……”

　　凤四不理会，问：“叶诚进京了吗？” 香含笑这回总算坐直了身子，脸色微沉：“已经安顿好了，但是，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凤四低头把玩着腰间的凤佩，缓声道：“定要这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两人又聊几句，凤四吩咐了些事情，就起身离去了。香含笑望着他背影，眸中落寞藏都藏不住。

　　他将自己扮作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他不看一眼；他将自己变为京中最富的商贾，他不取自己分毫。明明对文良就能柔声细语，为什么对着一模一样的含笑却不行？香含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惊为人天的面容，莫过于鬼面之下的那惊鸿一瞥。从年少时初见凤四与文良并肩而席，到他情窦初开时，凤四对自己的救济帮扶，再到文良逝后的改名换姓，凤四从来没给过他除了对待下属之外的任何多余的情绪。说来也是讽刺，香含笑这个名字还是文良临终前在榻上对着自己说：“文言，多笑笑吧，别再为我哭了……”之后，凤四所赐的名。凤四当时说：“文言，从今以后你就叫含笑罢” 。凤四太聪明，他知道如果只是文言的话，那只能是文良之弟，但如果是含笑的话，却是文良留在世间的余温。这点他懂，可懂了，心更痛。

　　“主子！” 哨卫突然打断思绪，香含笑皱眉：“咋了？” 哨卫禀：“六行有人不服，闹着要见您。” 香含笑扯扯领口，烦躁道：“文六犯啥病？大晚上净折腾！”

　　言良九行

　　文六正手忙脚乱安抚下属，楼外传来嚣张喝骂：“吵啥！文六，你就这么管六行？” 红衣人踏入，文六眼睛一亮，喊“主子” 。下面几人哄笑：“啥大人物？不过是藏头露尾之辈。想来也没什么本事！” 有人起哄：“笑爷，有本事和咱比划比划！输了的话，嘿嘿，脱得光溜溜让人看！”那几人面露猥琐，赤裸的上下打量着来人的身段。

　　话音未落，几人突然倒地，捂着流血的裆部满地翻滚。香含笑叫下人拿盘子手帕，边洗手边嫌恶道：“真是恶心。” 众人谁也没看清他咋出的手，有几个直接吓尿了。文六嘴角抽搐，吩咐收拾人收拾场子，嘟囔道：“每次都这么血腥……” 香含笑转头看他，笑靥如花：“六子，想试试？” 文六忙不迭护着下身，慌道“不敢” 。

　　言良九行，皆属香含笑。六行“万影楼”，明面上是雇佣兵，实则藏着杀手组织，势力在江湖排得上号。一行代号“笑”，在江湖上说一不二。云香阁归七行，管情报。九行负责人从文一到文九，一行人最少，加上“笑”和文一，总共也才十二人，只接天价大单。六行则啥活都接，鱼龙混杂，是非缠身，像团理不清的麻，却也是香含笑手里，最锋利的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