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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规   “殿下 ...

  •   “殿下,殿下……不好了!”

      青唐山的晨雾像匹薄纱,裹着山路往山巅爬。杜宁攥紧衣角,仰望着玄衣广袖的身影。凤璋辞负手立在佛堂前,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响,声音浸着霜雪寒气:“何事惊慌,扰我清修。”

      山下侍卫连滚带爬撞上山腰,积雪在靴底迸溅:“殿下!宫里急报……先帝龙御归天了!” 这声哭腔惊雷似的,震得佛堂供香拧出扭曲的烟,枝头残雪簌簌砸在石阶上。

      凤璋辞身形猛地晃了晃,墨发垂落,瞬间掩住他浑身翻涌的暗色。杜宁望着他玄色衣摆扫过雪地,没看见预想中拜师礼,却见他袖中玉扳指划过石栏,溅起几点冰碴。

      “轰——”石凳被汹涌灵力碾成齑粉。凤璋辞没再看杜宁,大步往山下走,衣袂卷着墨云,把青唐山的雪路撕出道裂缝。侍卫偷瞥杜宁一眼,慌慌跟在后边。雪路上只剩杜宁,小手攥着亲手刻的桃木拜师牌,在寒风里晃成棵小豆芽。

      委屈潮水漫过杜宁心口。天没破晓,他就跟着太爷摸黑上山,石板薄霜摔过他好几回;庙前雪地跪了两个多时辰,膝盖早没了知觉,满心盼着拜入师门,全被这变故砸得稀碎。他抓起积雪往石阶旁砸,带着哭腔嘟囔:“大坏蛋凤璋辞!说话不算话……我、我要回家找娘……”

      “杜小公子。”

      清冷女声刺破寂静。杜宁回头,侧门处立着两人——若冉眉眼玲珑,笑时酒窝藏着蜜;若栖剑眉星目,神色比霜雪还冷。若栖跨步上前,半蹲下身,指尖缠着清寒剑气,却轻轻拂去杜宁肩头落雪:“我与若冉,奉殿下令接您下山。”

      杜宁刚攥住若栖衣袖要问,人已被稳稳背起。他挣扎扭动,若栖步子纹丝不乱,若冉在旁笑:“小公子别闹,若栖哥哥的‘踏雪无痕’,再皮的小猴也挣不脱呢。”杜宁偷瞥若栖冷峻侧脸,像瞧着块会走路的冰,慢慢就不折腾了。

      踏进翎王府,杜宁掉进蜜罐里。若冉变着法儿带他逛园子,春日摘花扑蝶,夏日喂鱼逗鸟,王府侍卫瞅见这“胡闹”,全当没长眼睛;若栖话少,却把杜宁衣食住行盯得妥帖,夜里踢被子,准会被他无声掖好。好吃的好玩的流水般往院子送,青唐山那茬寒酸委屈,被暖香软玉埋进记忆,成了雪底下的种子。

      十日后,杜宁在湖心亭喂鱼,远远瞅见凤璋辞身影。

      凤璋辞从宫外回来,玄色衣袍沾着尘土,发梢凝着霜露,清贵气却半点没少。他刚跨进王府,杜宁就像归巢的燕,“哒哒”跑过去扑进怀里。凤璋辞下意识接住,因连日奔波,动作滞了滞,指尖在他发顶轻按:“去玩罢。”

      杜宁望着凤璋辞往议事厅走的背影,小欢喜淡了几分。他踮脚够桌上茶盏想斟茶,凤璋辞当他馋茶,递来玉碗。杜宁咬咬牙,抱着茶壶“噔噔”跑到跟前,“扑通”跪地,把桃木拜师牌举得老高:“师父!徒儿杜宁,求您收我为徒!”

      凤璋辞端茶的手微顿,望着杜宁懵懂又执着的眼,无奈又好笑地饮尽残茶:“你……”因先帝丧仪忙昏了头,把这孩子盼拜师的事儿忘得精光。

      杜宁瞧出他茫然,鼻头一酸,声音闷闷的:“徒儿姓杜名宁,本该昨日拜师……”

      凤璋辞久居高位,看惯风云诡谲,却猜不透孩童这点委屈。他望着杜宁,忽而一笑,袖中折扇轻展:“杜宁,观你心性纯善,如杜鹃啼春,为师收你为徒,赠你表字——子规,可好?”

      杜宁攥着衣角犯嘀咕:子规是杜鹃鸟,这表字起得也太急啦……可对上凤璋辞似笑非笑的神态,忙不迭点头:“好!师父起的字,徒儿都喜欢!”

      凤璋辞揉了揉他脑袋,吩咐若冉带他去玩,转身时,折扇掩住唇畔疲惫的笑。杜宁蹦跳着跑远,没看见凤璋辞倚在廊柱上,冰绡覆着的眼望向漫天飞雪,指尖无意识摩挲先帝赐的玉佩,清俊面容浸在阴影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杜宁才晓得,“子规”二字藏着凤璋辞对家国天下的期许,成了往后岁月里,他与凤璋辞唯一的联络暗号。每当杜鹃啼血,这两个字就会从记忆里浮出来,牵着他往凤璋辞身边走,走过权谋旋涡,走过生死劫数,成了骨血里挣不脱的羁绊 。

      杜宁住进翎王府已月余,凤璋辞为新帝登基诸事忙得脚不沾地,十有八九宿在宫外,连王府都鲜少踏足。杜宁性子虽乖,每日按时用膳、歇卧,可连着好几日见不着师父,到底还是憋闷。

      这期间杜宏来过两遭,头回杜宁眼巴巴迎上去,以为爷爷专程探他,谁料杜宏行色匆匆,径直往凤璋辞院落去,碰面时不过匆匆几句寒暄,连杜宁新刻的桃木小玩意儿都没瞧上。

      这日杜宏又入王府,直奔凤璋辞书房。他身着玄色官袍,袍角沾着晨起霜露,将列出来的名单呈上去:“殿下,这是新帝登基时观礼众臣的名表。”杜宏身为礼部尚书,这些事自然是要亲自操办的。凤璋辞接过也不看一眼,将名单压在砚下,问:“杜大人将杜宁送与孤,这用意为何,孤至今也想不明白,只得请教杜大人了。”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倾身面向杜宏。虽目见光,冰绡覆眼,却仍给杜宏一种微妙的凝视感。“老臣惶恐,臣只是望杜家这棵独苗有高人庇佑,不像萧儿一样……”说到自己早逝的儿子,杜宏不免有些伤感。

      凤璋辞却不为所动:“那大人觉得孤该教他些什么呢?”杜宏躬身又退了半步,跪了下来:“老臣别无所求,只望殿下能如那日青唐山上所言,不吝指点,倾囊授之。”

      凤璋辞似笑非笑地“望”着地上的杜宏:“那若孤要让他进宫做伴读呢?”

      杜宏身体一僵,默了默才道:“殿下安排便是。”

      终究还是个老狐狸,凤璋辞想。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乏了,杜宏便退了出去,转身便见自家孙儿站在院里,显然是在等他。

      “太爷,”杜宁上前问了安,“您是来看宁儿的吗?我想回家看看娘。”杜宏揉了揉他发顶,叹气道:“你娘身子弱,往后少回杜府,跟着你师父好生学,莫要……忤逆他。”说罢牵着杜宁往外走,杜宁瞅着爷爷鬓角霜色,心下隐隐不安——这趟,怕是爷爷最后一回疼他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几日,凤璋辞将杜宁带进了宫。临走之际,若冉嘱咐了杜宁几句:“陛下今年十一,与你一般年岁,殿下将你带入宫去当伴读,切不可再像在府中一样与奴婢嬉笑玩闹了。”杜宁应了声,挥手同若冉,若栖告别。

      这些天来,杜宁大概也知道了这个新帝的一些事情。新帝与他师父是一母同胞,乃先皇后所出,本来这太子是他师父的,后来他师父似乎是中毒瞎了眼,这太子之位便落到了新帝这个嫡次子身上。新帝登基,改国号纪元。

      马车上无人说话,杜宁心里想着事情,凤璋辞则天生话不多,这样一路静到了内宫。小皇帝早在御书房里候着了。

      凤璋辞一进门,小皇帝就起身脱口唤“皇兄”,话落才惊觉不妥,慌忙垂首。

      凤璋辞冰绡覆眼,缓声道:“陛下既已登基,当守帝王仪制,言语莫失了身份。”

      “可这没外人呀……”凤珏嘟囔着,偷瞥杜宁,忽得眼睛一亮,“你就是杜宁?朕听皇兄说,你要当朕的伴读!”他本想凑上来,又记起凤璋辞在侧,忙端正了神色,可眼梢雀跃藏都藏不住。

      凤璋辞略作叮嘱,便往尚书房理事。他这一走,凤珏瞬间松弛,拉着杜宁坐矮榻上,晃着腿道:“朕名珏,你私下叫朕凤珏成,在外头……自然要称陛下。”他挠挠头,“其实朕不大想当这皇帝,皇兄比朕厉害多了,该坐龙椅的是他。”

      杜宁仰脸瞧他:“天子顺天而生,陛下坐得稳稳当当,再合适不过啦。”这话从孩童口中说出,倒叫凤珏愣住,继而笑得眉眼弯弯——这伴读,当真有趣。

      两个孩子在御书房聊得热络,从经史子集到宫墙槐花落,直聊到日头西斜。凤珏乐得没了功课束缚,又拉着杜宁逛御花园,看锦鲤啄食、听雀鸟叽喳,直到魏公公急慌慌寻来:“哎哟哟,两位小祖宗!翎王催杜公子回府呢!”他攥着拂尘抹汗,腊月天愣是急出一身热汗。

      杜宁朝凤珏欠身,刚要随魏公公走,凤珏忽拽住他袖子,凑到耳边悄声道:“后日虞王回京,你……护着皇兄些。”他指尖发凉,眼神却亮得像淬了星子,把杜宁看得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回府马车上,杜宁忍不住问:“师父,虞王是怎样的人?”凤璋辞冰绡下的面容静得如潭水,半晌才道:“虞王凤四,本名云四郎。后因征战有功,击退了西戎人,先帝赐凤姓,封了他虞王,”他抚平衣袖褶皱,语声淡淡,“你只需记得,他是朝堂利刃。”
      “那师父同他关系好吗?”杜宁一边吃着马车里案几上的果子一边仰头问道。
      “数面之缘,他是专为先帝清理门户的,也是守疆作战的好手。”接着凤璋辞便不愿继续多言,杜宁也只好闭了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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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门生石(古耽) 礼部尚书独孙杜宁,原是个调皮捣蛋的熊孩子。怎料一朝家变,父亲亡故,他被送往上青唐山,拜师学武。 青唐山的石缘坡上,有座老庙,庙中住着神秘的翎王殿下。庙内那块原石,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杜宁跟着师父,在习武途中,不断探寻。他也常困惑,这一身尘缘,要怎样才能彻底放下,那些前世今生的经历,是虚幻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且看这对师徒携手打破横亘百年的桎梏,搅动帝京风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