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生石》恐心欢

1、拜师 楔子

　　楔子
　　三枕春秋过，黄粱梦一场。梨花似雪落寒夜，半生浮华皆成空。

　　青唐山巅，寒风裹挟着残雪掠过石缘坡，嶙峋山石上覆着皑皑白霜，宛如天地间凝固的水墨画。山风呼啸，似有无数冤魂在低泣，将那座名为“石头庙”的庙宇，衬得愈发阴森诡谲。

　　此刻，庙门前立着一老一少。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华贵官袍，虽裹着厚重裘衣，却仍在寒风中不住颤抖。他身旁的男孩不过十一二岁，小脸冻得通红，单薄的棉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个多时辰的久立，早已让男孩双腿发麻，他刚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就被老者眼疾手快地揪住后领，又生生拽得站好。

　　这老者正是礼部尚书杜宏，官至正三品，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凛凛，此刻却为了孙儿之事，在这冰天雪地中苦苦守候。庙内一片死寂，没有半分人气，唯有寒风拍打着庙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杜宁实在耐不住性子，扭动着身子挣扎起来：“爷爷，我冷，咱们回去吧！”说着便要往山下跑。杜宏紧紧攥着孙儿的胳膊，眼中满是焦急与无奈。他望着紧闭的庙门，心一横，高声喊道：“殿下，您就收下这孩子吧！老臣求您了！”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庙内起初毫无回应，只有风声呜咽。杜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正当他以为无望，准备择日再来时，“吱呀——”一声，正堂的门缓缓打开。一道白色身影缓步走出，青丝如瀑垂至脚边，眼覆洁白冰绡，遮住了那双本该明亮的眸子。他手持佛珠，每走一步，佛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苍白的脸色在白雪映衬下，更显病态，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杜大人请回吧，孤不收徒儿。”清冷的声音，如同这冬日的冰雪般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杜宏闻言，脸上满是失落。他长叹一声，刚准备行礼告退，改日再来拜访。却不想，身旁的杜宁见了生人，非但不害怕，反而好奇心大起。他猛地挣开杜宏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朝着庙里跑去。

　　“宁儿，回来！”杜宏大惊失色，急忙呵斥道。可杜宁头也不回，还调皮地回头喊道：“殿下又看不见！”这话一出，杜宏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颤抖着说道：“臣教子无方！翊王殿下恕罪！宁儿年幼无知，都是老臣的错！”

　　庙内，杜宁蹦蹦跳跳地四处打量着。翊王凤璋辞站在原地，并未阻拦，只是垂首面向跪在雪中的杜宏。许久，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杜大人请起吧。”

　　杜宏小心翼翼地从雪地上起身，尽管世人皆知石缘坡的翊王是个目不能视的美人，但杜宏仍不敢直视他。在宦海沉浮多年，他深知眼前这人，虽年轻且眼盲，却有着深不可测的智慧与手段，绝非表面这般柔弱。

　　“那臣去把那小子给带回来？”杜宏试探着问道，心中忐忑不安。

　　凤璋辞缓步走到一石案边坐下，单薄的白衣在寒风中飘动，他却仿若感受不到严寒。“不必，若他能出得来，是去是留也就无所谓了。”他的话语平淡，却让杜宏的心猛地一紧。

　　杜宏先是一喜，孙儿似乎还有机会留下来拜师；可下一秒，无尽的恐慌涌上心头。他颤声道：“竖子无礼，殿下却也不必置之于死地吧！”他这才明白，凤璋辞的意思是，杜宁若能从庙里平安出来，去留随意；若出不来，恐怕就要被困在这庙里，生死未卜了。

　　杜宏只觉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满心懊悔，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早知道就不该带孙儿来，如今拜师不成，还要搭上孩子的性命。他望着庙门，眼神中满是担忧与焦急，心中不停地祈祷，希望孙儿能够平安归来……

　　“降阵已启，孤没法中途停下。这孩子若与庙内原石有缘，自能寻到生门。杜大人，你且回吧。待此子闯出障阵，孤自会送他归杜府。”凤璋辞漠然道。

　　杜宏跪于雪地，双手发颤，喉头滚动数次，才从牙缝挤出话：“若杜宁小儿真闯出降阵……臣恳请殿下收下宁儿，待他如子。” 霜风割面，他官袍上积的雪簌簌滑落，每字都浸着忐忑，深知眼前这位翊王，即便目盲，也绝不可轻慢。

　　“亦可。”凤璋辞冰绡下的眸光似藏霜雪，简单一应，便给了杜宏渺茫期许。

　　杜宏忙不迭叩头，拖着满是冰雪的官靴，跌跌撞撞往山下挪。凤璋辞转身，广袖拂过石案，缓步坐下。他仰首望向下山石阶，目不能视，可山风的呜咽、杜宏离去的脚步声，皆清晰入耳。他静静坐着，素白衣裳与雪地相融，远远瞧去，像被天地遗忘的雪塑，孤清冷寂，将这隆冬的肃杀，又添几分。

　　庙内，杜宁早没了在外头的拘谨。他被寒风吹得饥肠辘辘，瞅见供桌上果子，也不管忌讳，一屁股坐上蒲团，抓了果子就往嘴里塞。庙内虽阴冷，好歹有吃有坐，比在外头挨冻强太多。咬着果子，他腮帮鼓鼓，时不时张望——大人咋还不来找？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跳下蒲团，在庙里撒欢转悠。佛相的庄严、金刚的怒目，在这十一二岁孩子眼里，全是新鲜玩意儿，他这儿摸摸佛袖纹路，那儿戳戳金刚脚边，半点不怕。

　　转悠到庙堂角落，杜宁猛地踉跄一步——竟撞见块黑石头！之前咋没留意？他凑上去，小手摸了摸，触感和普通石头没差，便晃悠着回供桌拿果子。再一扭头，惊得果子差点掉地——那黑石头，竟悄无声儿挪到他身边了！杜宁不信邪，在庙里来回跑，怪事儿紧追不放：他跑向佛堂，石头磕磕绊绊跟；他绕到供桌后，石头也“挪” 到旁侧。

　　这下，孩子慌了。他缩着脖子，小脑袋胡思乱转：翊王殿下眼睛看不见，这庙里指定藏妖怪！殿下生得好看，万一被妖怪叼走咋办？可又舍不得出去，瞅见之前发现的狗洞，眼睛一亮——放着大门不走，专钻狗洞！还暗自得意：石头那么大，钻不了门、卡不了洞，困在庙里，索性困在这个庙里头，免得它出来祸害人。

　　山风拍打着庙墙，凤璋辞在石案边坐了半个多时辰，身姿如松，纹丝不动。忽的，身侧传来软软童声：“翊王殿下！你别往里头去！有石头精！”

　　凤璋辞微怔，循着声音侧头，就听杜宁又嘟囔：“你长得好看，被妖怪叼走就糟啦……” 孩子声音里，怕与淘气缠成一团，因“困住”石头，又带些窃喜。冰绡覆眼，凤璋辞唇角却似有若无扬起，他起身，摸索着走向杜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语声轻得像雪落：“原石竟没为难你……”

　　杜宁被这轻柔一摸惊到，下意识伸手摸脑门，糊里糊涂把凤璋辞的手也往自个儿脑门上带。小手脏兮兮的，蹭在凤璋辞素白衣袖，他却没避，由着孩子胡闹。

　　“真冷啊……”杜宁嘟囔，攥着凤璋辞的手，感受那沁骨凉意，也不知说天气，还是这奇妙相遇。

　　凤璋辞指尖微僵，心口忽地泛起陌生热意，心跳莫名加快——这温热的、软乎乎的触感，像阵春风，撞碎他心底冰封。他忙收回手，却怕吓着孩子，俯身时冰绡轻晃，轻声问：“你……想回去，还是留下？”

　　杜宁眨巴着眼，以为凤璋辞嫌手脏才收手，顿时慌了，忙用衣摆擦手，声音又急又小：“可以留下来吗？……我、我想留下的……” 孩子眼睛亮闪闪，藏着期许，又绕着点不安，生怕被拒。

　　凤璋辞看不见杜宁瞬间又喜又慌的神情，却从这细碎声里，听出纠结。他复又追问：“你自己，真想留下？”

　　杜宁偷瞄山下覆雪石阶，又瞅瞅凤璋辞。因知他目盲，小手在“下山”与“眼前人”间来回点，像逗弄啥新奇物件，而后仰着小脸，脆生生喊：“我想留下！” 孩子心思单纯——翊王一人在山上，庙里还有“妖怪”，不安全；至于翊王能教啥？杜宁才不信爷爷那套，在他眼里，“瞎子殿下” 再厉害，能比爷爷会耍心眼？不过图留下热闹，顺带 “保护” 好看殿下，省得被妖怪叼走。

　　凤璋辞唇角微弯，冰绡下眸光似有涟漪。他武功通神，周遭丝缕动静，皆逃不过感知。杜宁那点小算计，早被他 “看” 得通透。
　　“好。”凤璋辞轻声应道 。

作者有话说